第9章 长平围谷(下)——罪与抉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白墨公寓里的钟表指针,每一次跳动都像砸在他心口。掌心的铁片冰冷沉寂,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连接都如同断线的风筝,杳无音信。他几乎能想象,两千多年前的那个山谷,此刻正被何等沉重而恐怖的寂静笼罩。
他食不下咽,一闭眼就是无边无际的、沉默望来的眼睛。他打开电视,所有频道都在播放着和平年代的琐碎新闻,那种巨大的割裂感几乎让他发疯。他开始在笔记本上疯狂书写,写满了一张又一张纸,全是重复的字句:“为什么?”“不能这样!”“还有别的办法!”……直到手指痉挛,笔尖划破纸张。
他知道,历史正在那个夜晚,滑向最黑暗的深渊。而他,被隔绝在外。
不知何时,他趴在凌乱的纸堆中昏睡过去。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坠入了白起的意识。
这不是主动的连接,更像是白起在极度冲击下,精神防线出现了巨大缺口,强烈的记忆和感官洪流不受控制地涌向了铁片连接的另一端。
白墨“醒”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夜风刺骨,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类似石灰的刺鼻气味。脚下是黑沉沉的山谷,但此刻山谷中并非寂静,而是充斥着一种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窸窣声,像无数昆虫在爬行,又像是泥土被大规模翻动。
他“看”到山谷中,无数火把连成一条条扭动的光蛇,那是秦军手持的火把。火光映照下,是一排排被绳索粗略捆绑串连、麻木向前移动的赵军降卒的身影。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眼神空洞,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似乎已无力感知恐惧。只有极少数人发出压抑的呜咽或绝望的咒骂,但立刻会被旁边的秦军士卒用戈矛木柄狠狠击打,归于沉寂。
白墨想喊,想冲下去,但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能被动地“共享”着白起的视觉、听觉,甚至一部分冰冷坚硬的触感,那是“九狱”剑柄的凉意,正被一只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白起的视线,冷漠地扫过这地狱般的场景,落在远处几个正在低声向传令兵下达指令的裨将身上。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山谷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严密把守的岔道口。借着火把余光,白墨隐约看到,似乎有一小队、一小队同样被捆绑的赵卒,正被一些身着便装、不像普通秦军的人,无声地带离主队列,消失在那个岔道后的黑暗山径中。
那些人……动作更隐秘,处理的降卒看起来似乎更年轻、体格也略好一些?白墨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微弱的、几乎不敢想象的念头升起。
就在这时,白起的目光忽然锐利地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似乎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一个年轻的赵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绳索,扑向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秦人,嘶喊着:“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秦狗!”
附近的秦军立刻扑上,刀剑出鞘。但那秦人军官,白墨认出那是王龁手下的一名悍将,却挥手制止了杀戮。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疯狂挣扎、涕泪横流的年轻赵卒,对旁边士兵说了句什么。士兵上前,用刀柄重重击打在那赵卒后颈,将其打晕,然后拖走,方向……似乎也是那个岔道?
白墨的呼吸几乎停滞。他“感觉”到,白起握着剑柄的手,似乎更紧了一分,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寒。
突然,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山谷深处传来,紧接着是更多的惨叫、哭嚎、怒骂,以及一种……重物落入深坑的沉闷撞击声,混合着土石滚落的哗啦声。
开始了。
白墨的灵魂都在战栗。即使只是通过白起的感官间接感知,那声音也如同最锋利的锉刀,刮擦着他的神经。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更加浓烈的新鲜血腥气,混杂着泥土和石灰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脚下高台传来的、大地被反复重击的细微震动。
白起的视线,却缓缓抬起,越过惨烈的山谷,投向了东南方,那是邯郸的方向,也是……故乡郿邑的方向。他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白墨仿佛“听”到了一个近乎叹息的意念:
“阿母……这便是……止戈?”
这念头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随即,白起的意识重新被绝对的、近乎自毁般的冰冷理智覆盖。他不再去看山谷中的具体景象,而是将目光锁定在几个负责监督执行的将领身上,确保每一个环节都“高效”、“有序”,没有出现可能引发大规模骚乱的纰漏。
整个过程中,白起没有亲自下达一条具体的杀戮指令。一切都在他事先布置好的流程下运行。他像一个最严苛的监工,确保这场巨大的“工程”按照秦王的要求和军事效率的准则完成,他自己则抽离出来,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酷,审视着这一切。
这种抽离,比亲自挥剑更让白墨感到彻骨的寒冷。他明白了,这才是白起承受这一切的方式,将自己异化为战争机器的一部分,屏蔽所有情感,只保留计算与执行的功能。
时间在极度痛苦的感知中不知过去了多久。山谷中的声音逐渐从鼎沸变为零星,最后只剩下风声,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万籁俱寂后反而更加清晰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到令人作呕。
白起的视线终于从山谷收回。他转身,走下高台。每一步都稳如磐石,但白墨却从那坚实的步伐中,“感觉”到一种灵魂深处传来的、几乎要将其压垮的疲惫与虚无。
“国尉,各处已毕,正在覆土。”司马靳迎上来,脸色也有些苍白,声音干涩,“是否按例筑京观?”
白起脚步停了一瞬。“不必。”他的声音嘶哑,但不容置疑,“填平即可。此地……不必留标记。”
“诺。”
白起走向自己的大帐。在掀开帐帘的前一刻,他停下,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无星无月,只有浓云遮蔽。
然后,他走了进去,隔绝了外面那个刚刚被填平的巨大坟墓。
几乎就在帐帘落下的同时,白墨从那强烈而痛苦的“共享”状态中被猛地弹了出来,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他趴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剧烈地干呕,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麻木移动的队伍,隐秘的岔道,被击晕拖走的年轻赵卒,王龁部将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有白起那句无声的“阿母……这便是止戈?”
以及最后那个“不必筑京观”的命令。
史书记载,长平之战后,白起“挟诈而尽阬杀之”,“阬”有坑杀之意,也可能指不封不树的乱葬。但“不必留标记”……这细微的差别,是白起个人的一点无力的悲悯,还是……
更重要的是,那些被带走的人!有多少?五千?一万?还是……更多?他们是死了,还是……被秘密转移了?
白墨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想几乎要冲破胸膛:白起没有完全遵从王命!他可能……偷偷放走或转移了一部分人!用他武安君的权威和严密的军事部署作掩护,在不可能中,撕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
这就是他说的“吾自有处断”?!
白墨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桌前,颤抖着拿起笔,在写满混乱字句的纸上,用力划掉那些绝望的质问,在最下方,用力写下:
【变数?岔道?幸存者?数量?】
然后,他死死盯着掌心的铁片。连接依旧沉寂,但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那个血腥夜晚的、无尽的寒意,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属于白起的生机。
白起还活着,但经历了那样的夜晚,他的灵魂……还剩多少?
白墨不知道那可能的“幸存者”是否真的存在,数量几何,命运又如何。但这一点点微弱的、无法证实的可能性,就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粒萤火,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得以勉强维系,没有彻底坠入绝望的深渊。
他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长平之战,结束了。
但对他来说,对白起来说,某种更漫长、更痛苦的煎熬,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