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杜邮亭,酉时三刻(下)
暴雨如天河倒泻,冲刷着杜邮亭周遭的一切。天地间只剩下哗啦的雨声、泥水奔流的汩汩声,以及偶尔撕裂乌云的惨白闪电与紧随其后的闷雷。亭内,黑衣骑士们围坐在勉强避雨的一角,点燃了携带的小火炉,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亭外泥泞中那具覆着粗麻布、已无动静的“尸身”和跪守在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几名亲兵。
雨水很快在地上汇成细流,又聚成浑浊的小溪,漫过地势低洼处。白起的“尸身”恰好位于一处缓坡下,积水渐渐浸透了粗麻布,混着血水和泥土,显得污秽不堪。亲兵们跪在及踝的泥水里,一动不动,任凭雨水鞭打,只是用身体和能找到的少许杂物,勉强为“尸身”遮挡部分最直接的水流冲击。这悲壮而固执的守护,在监视者眼中,是愚忠,却也合情合理。
时间在狂暴的雨声中缓慢爬行。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夜色随着暴雨一同浓重如墨,只有闪电划过时,才能瞬间照亮亭外那片狼藉的景象。泥水越发汹涌,已经没过了亲兵们的小腿。
“头儿,这雨……”一名黑衣骑士凑近使者,低声道,“尸身泡在泥水里,怕是……”
使者皱眉望着亭外。按律曝尸三日,但如此暴雨,别说三日,一夜恐怕就能将尸首冲得面目全非,甚至卷入渭水。他本有些疑心,但眼前的情景,加上医官先前的确认,让他更倾向于相信白起是真的死了。一个已死之人,曝尸荒野和被水冲走,并无本质区别,反而省了事后处理的麻烦。
“罢了,”使者挥挥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既是天意,便由他去。尔等看紧这些亲兵,莫要生事。待雨势稍歇,便回城复命。”
他不再关注那具正在被泥水缓慢侵蚀的“尸体”。在他看来,一切都已结束。
然而,就在这最猛烈的暴雨和最深沉的夜色掩护下,真正的“亥时密策”核心部分,开始启动。
亲兵首领在又一次闪电亮起的瞬间,与跪在对面的一名同伴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手指在泥水下,悄悄解开了一块早就布置好的、看似天然实则下方有暗格的石板。
浑浊的水流打着旋,悄悄将白起的“尸身”向那个方向推去一点点。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借着每次水流冲刷和亲兵们“悲痛欲绝”下轻微挪动身体的遮掩,几乎无人察觉。
又一个时辰过去。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突然,一阵更猛烈的山洪从附近坡上冲下,浑浊的水浪瞬间淹过了亭外所有人的腰部!亲兵们发出惊呼,挣扎着试图去“保护”统帅的遗体,黑衣骑士们也一阵骚动,火光被水浪打灭了几处。
混乱中,借着黑暗、暴雨和泥水的完美掩护,那块暗格石板被彻底掀开,白起的“尸身”被早就潜伏在下方水道中的两名水性极佳的心腹迅速接住,拖入预先挖掘好的、通往渭水支流隐秘河湾的狭窄水道。几乎同时,另一具经过处理、体型相似、穿着相同衣物、面部已被有意破坏的替身尸体,从水道另一侧被推了上来,迅速被浑浊的泥水和亲兵们“慌乱”的身体遮挡、覆盖。
整个调换过程,在雷霆雨啸和人为制造的混乱中,只用了不到二十息。当黑衣骑士们重新点燃火把,惊魂未定地查看时,只见亲兵们正手忙脚乱地从泥水中“捞起”那具更加污秽不堪的“尸体”,痛哭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绝望,这一次,倒有几分真实的虚脱与后怕。
使者被刚才的山洪惊了一下,此刻再看那具几乎被泥浆糊满、难以辨认的“尸身”,以及哭天抢地的亲兵,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只觉晦气,挥挥手:“看好!莫再让水冲走了!”心中却已打定主意,天亮前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鬼地方。
他没有看到,也没有感觉到,那具真正的身体,正被包裹在防水油布中,通过隐秘的水道,被迅速转移向渭水河边一条不起眼的小渔舟。舟上,早有接应之人。
现代,公寓内。
白墨感觉自己正在被撕裂。一半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死死“粘附”在通过连接共享来的、白起那微弱到近乎虚无的生命体征上,那缓慢到一分钟仅有两三次的、近乎假象的心跳;那几乎停止代谢、仅靠药力与银针刺激维持的“蛰伏”状态;那浸入骨髓的冰冷与黑暗……另一半意识,则在承受着同步传递过来的、溺水般的窒息感、泥浆灌口的污浊感,以及药物作用下意识沉入无边深渊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坚持下来的。牙齿已将下唇咬破,鲜血混着冷汗滴落。他左手死死扣住右手手腕,指甲深陷肉中,用肉体的疼痛对抗精神上的无边重压。面前的电子钟,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砸在心口。
当那个“尸身”被拖入水道、冰冷河水淹没感官的瞬间,白墨几乎要尖叫出来。而当替身被换上的那一刻,通过连接传来的“环境剥离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白起本体的“移动感”,让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但他的任务还没完。他必须持续监测白起的生命状态,直到……药效窗口结束的预估时刻。根据试验,假死药造成的深度昏迷和生命体征停滞,大约会持续六个时辰。之后,身体会开始极其缓慢地自主恢复,但需要外部刺激才能完全苏醒。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终于逼近了那个预设的节点。
白墨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电子钟上跳动的数字。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压榨出来,然后,用尽灵魂全部的力量,将一道纯粹而强烈的意念,沿着那道已变得极其脆弱、却依然存在的连接通道,不顾一切地“推”了过去!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最原始的、关于“生命”与“苏醒”的呼唤,一种混合了血缘羁绊、共同谋划的信任、以及绝境中迸发的全部希望的呐喊!
“醒来!”
意念脱出的瞬间,白墨眼前一黑,喉咙腥甜,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意识陷入半昏迷的黑暗。他最后的感知,是掌心印记传来的一阵剧烈的、灼烫的悸动,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如同冰层下第一道春水流动般的,生机复苏的震颤。
终南山,隐秘密室。
这里深入山腹,仅有极其隐蔽的通风口与外界相连。室内干燥,点燃着无烟的鲛人脂灯,光线昏黄稳定。简易的石榻上,白起被安置在柔软的毛皮垫上,身上盖着保暖的兽皮。几名绝对忠诚、精通医术与武艺的心腹,正屏息凝神地守在一旁,时刻监控着他的状态。
距离他被秘密送达此处,已过去近五个时辰。他的身体依旧冰凉,呼吸与心跳微弱到几乎无法用寻常方法探知,只有心腹用内家真气细细探查经脉时,才能察觉到一缕极其细微、凝滞不前的生机,如同冬眠的虫豸。
突然,守在最前的心腹首领浑身一震!
他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君上的眉心祖窍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股微弱却极其精纯的“神意”波动!这波动并非来自君上自身即将复苏的意识,更像是一种来自遥远不可知之处的、带着强烈呼唤意味的外源刺激!
几乎就在这外源刺激抵达的同时,君上体内那缕凝滞的生机,仿佛被火星溅到的枯草,猛地跳动了一下!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迟滞感明显开始松动!
“快!按方煎制的回阳汤!温水!”心腹首领低喝,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早就准备好的药汤被迅速取来,以特殊手法,极其缓慢、小心地渡入白起口中。另一人用温水浸润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四肢和心口,温和地刺激穴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密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灯花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石榻上那具仿佛已经死去多时的躯体上。
终于—在白墨那跨越时空的呐喊传入后约莫半个时辰,白起那冰凉的、苍白如纸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他垂在榻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瞬。
再然后,是他胸腔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可闻的、悠长的吸气声。
“君上!”心腹首领扑到榻边,声音颤抖。
白起的眼皮挣扎着,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起初,瞳孔涣散无神,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渐渐地,那黑暗深处,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芒开始凝聚、闪烁。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掠过心腹首领激动而关切的脸,掠过昏黄的灯光,掠过石室粗糙的顶壁。
意识,如同沉睡了千年的古莲,艰难地、一层层地剥开包裹的硬壳,探出第一丝嫩芽。
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哑气音,几不可闻。
但守候在侧的心腹,却将耳朵几乎贴到他唇边,屏息凝神,终于捕捉到了那两个微弱到极点的音节:
“……墨……儿……”
随即,仿佛用尽了刚刚恢复的力气,他眼皮重新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沉睡。但这一次的沉睡,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已有了平稳的节奏,胸膛也开始有了虽然缓慢但切实的起伏。
那不再是假死,而是真正的、虚弱的、需要漫长恢复的沉眠。
心腹首领缓缓直起身,脸上混杂着狂喜、敬畏与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他看向石榻上安睡的君上,又下意识地望了望密室上方、那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厚重岩层,仿佛能穿透山石,看到某个无法理解的存在。
“真乃……神迹。”他低声喃喃,然后迅速收敛情绪,转向其他同样激动不已的同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断,“君上已复苏,按计划,加强警戒,悉心照料。对外一切,依计行事。”
“诺!”
密室重归寂静,只有白起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和灯花安静的燃烧。一场惊天动地的金蝉脱壳,在历经难以想象的艰险与跨越时空的协力后,终于,成功了。
而在遥远时空的另一端,瘫倒在地的白墨,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弯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掌心的印记,热度正在缓缓褪去,搏动也变得平稳悠长,仿佛终于完成了一场漫长而凶险的接力,将生命的火炬,安然传递到了彼岸。
杜邮亭的雨,终南山的风,现代公寓的寂静。
都在这一刻,归于一种饱经劫波后的、深沉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