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咸阳功过(上)
咸阳城越来越近了。黑色的旌旗在春风中舒展开来,却带着洗不净的血腥和尘土气。沿途的百姓早已被驱散,空旷的官道两旁,只有奉命迎候的低级官吏和全副武装、神色肃穆的郎中令卫队。没有欢呼,没有鲜花,只有一种压抑的、近乎戒备的寂静。
白起的安车在城门外三里处停下。按照礼制,他需下车,整理甲胄,步行入城,接受王与百官的检阅。帷幕掀开,白起弯腰走出。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身许久未换的玄甲上,刀剑划痕与深褐色的污渍格外醒目。亲兵递上擦得锃亮的青铜头盔,他沉默地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司马靳和王龁一左一右跟上,三人沉默地走向城门洞。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回响。城门内,宽阔的直道两侧,文武百官列队而立,目光复杂地投来。有敬畏,有钦佩,有嫉妒,也有难以言喻的惊惧,仿佛走来的不是凯旋的统帅,而是一尊刚从血海尸山里爬出来的、煞气冲天的凶神。
白起目不斜视,步伐稳定。但只有紧跟在他侧后方的司马靳注意到,国尉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虎口处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在细微地颤抖。
高台之上,秦昭襄王嬴稷端坐于华盖之下,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相国范雎立于王座侧下方,面带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如冰冷的蛇信,在白起身上一扫而过。
繁琐的凯旋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献俘象征性的几个赵军低级军官、献捷记录斩首与缴获数量的木牍、太祝祷词、王赐酒……白起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接过秦王赐下的酒爵时,手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然后将空爵高举过顶,再缓缓放下。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
嬴稷终于开口,声音通过侍者传下,洪亮而充满威严:“武安君白起,长平一战,摧破强赵,扬我大秦国威,功盖天下!擢升大良造,增封邑万户!赐金五千,帛万匹,美姬十名!”
封赏之厚,前所未有。百官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随即是整齐的朝贺:“大王圣明!恭贺武安君!”
白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臣,白起,谢大王隆恩。此战之功,赖大王运筹,将士用命,臣不敢独居。”声音平稳,甚至有些干涩,听不出多少喜悦。
“武安君过谦了。”范雎适时地笑着插话,声音温和,“若非将军用兵如神,调度有方,焉能成就如此不世之功?只是……”他话锋微不可察地一转,“听闻赵卒降者甚众,不知战后处置可还妥当?四十万之数,稍有差池,便是天大隐患啊。”
来了。看似关切,实则诛心。他在提醒所有人那个恐怖的数字,也在试探。
白起抬起头,头盔下的目光如两点寒星,直射范雎:“相国放心。王命‘尽杀’,起,奉诏而行。尸首已妥善处置,绝无后患。”他将“奉诏而行”和“王命”咬得清晰,把决策的最高责任推回给秦王,也堵住了范雎进一步追问具体细节的可能。
范雎笑容不变,微微颔首:“武安君办事,自然稳妥。”目光却更深了些。
嬴稷在高座上,仿佛没有听见这番机锋,只是淡淡道:“武安君一路辛劳,且回府歇息。三日后,宫中设宴,再为将军庆功。”
“臣,遵旨。”
仪式结束。白起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转身,按剑,一步步离开宫城。阳光将他拖着长长阴影的背影,投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孤独而沉重。
他没有回自己的武安君府,而是径直去了军营。直到踏入熟悉的中军大帐,屏退左右,他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住了案几。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眼底布满血丝,额角一道新添的浅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里。帐外传来巡逻士卒整齐的脚步声和遥远的刁斗声。咸阳的夜,看似平静。
不知坐了多久,他才缓缓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里没有铁片,但一道淡淡的、与铁片形状相仿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他没有主动建立连接,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冰冷的剑鞘上,仿佛能从那“九狱”的旧疤处,汲取一丝微弱的、来自遥远时空的温暖,或者仅仅是确认那种联系依然存在。
现代,深夜。白墨从一堆关于郑国渠的考古报告和历史地理资料中抬起头,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他查到了,郑国渠始建于秦始皇元年公元前246年,但大规模征发劳工进行前期勘探和部分基础工程,可能更早,甚至可能追溯到吕不韦执政时期公元前250年左右。时间上……长平之战公元前260年后十年左右,并非没有可能有一些“特殊来源”的劳力被秘密投入前期准备。尤其是,如果主持者有意掩盖的话。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他拿出那个记录着“三百七十一”、“郑国渠”的笔记本,目光凝重。如果这是真的,那三百七十一人就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历史并非铁板一块。但如何证实?谁敢去挖郑国渠遗址,寻找可能存在的、不属于正常刑徒的骸骨?何况,三百七十一人分散在数十万劳工和漫长工期中,无异于大海捞针。
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更剧烈,带着一种针刺般的锐痛。他摸索着倒出两片医生开的镇痛药,和水吞下。药效尚未发挥,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然涌上,他冲进卫生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混合着血腥和石灰的刺鼻气味。耳边响起窃窃私语,不是幻听,而是来自下午在研究所资料室无意中听到的议论:
“……心理评估没过,说是应激障碍?我看是研究白起研究魔怔了……”
“……他家祖上是不是真跟那位杀神有关系?听说姓白,老家郿县的……”
“……项目评审那边估计悬了,这种精神状态,谁敢把重要项目给他……”
白墨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改变历史的代价,正在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从两千年前侵蚀而来。学术前途的黯淡、周围异样的眼光、日益恶化的健康……这一切,都因为那块铁片,因为那个名字。
他走回书桌,颓然坐下。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热,似乎在回应他剧烈波动的情绪。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尝试去连接白起。他能感觉到,白起那边此刻正被更巨大、更迫近的危机所包围,那是一种如同站在悬崖边缘、被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的紧张感。他不想,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去增加一丝一毫的变数。
他拿起笔,在“三百七十一”和“郑国渠”旁边,缓缓写下两个字:
“代价”。
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他知道,咸阳的庆功宴绝非表面那么简单。那是一场鸿门宴,是荣宠的顶峰,也可能……是跌落深渊的开始。
而他,这个知晓部分真相的后世子孙,此刻除了担忧和日益加深的痛苦,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等待着,等待着连接下一次的建立,等待着历史尘埃中,可能传来的、新的碎片。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映照着他孤独的身影。而在遥远的时空之外,咸阳的夜色同样深沉。一场围绕着不世之功与滔天杀戮的暗战,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