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三并没有因为我的劝告而停止赌博，很多次回家王金莲都会掀开衣衫给我看她满身的伤痕，她说这都是李三回家要钱要不到打的。
王金莲仍然见人就抱怨李三的不是。
又死到麻将馆里去了，在家里打不行吗？也能帮我罩个场子。三缺一想找个人凑场都没有，打电话又不接……
哎哟，指望他，指望他干脆不活了，只要身上有点钱就要跑，钱打完了再回来，套点钱又跑了。
死眼子，傻逼，只会打老婆的傻逼，只要身上有两臭钱就去找婊子，全李家当都知道他是傻逼，没有谁比他更傻。
……
我知道，王金莲口里的婊子是街上的苏小红，苏小红丈夫在外面打工，她每天混在麻将馆里，和男人们同吃同睡。
一次和王金莲一起上街，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厚厚的胭脂俗粉似乎要从脸上掉下来，殷红的大嘴里斜叼着一支劣质香烟……
王金莲指我看说她就是苏小红，指望赌博过日子……找个漂亮的还说明他李三有本事，找个这样的老妖婆恶心我……你不知道我看见她就想吐，但人家也不嫌脏，你说他叫不叫人。
日子如流水一般一晃又过了几年，这期间琪琪已经长大，我也成了一个陪读妈妈，加入到高考大军，陪着琪琪一路厮杀，过三关斩六将，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我每天都特别忙像打仗一般，也不再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听王金莲诉苦并安慰她了，有时候她说着说着我就因为有事把电话挂了，我也很少回家了，放假都要陪琪琪补课，甚至是过年都要带着琪琪奔波在补课途中。
琪琪上大学后，我的日子一下子清闲下来，突然有种莫名的孤独和空旷，给王金莲打电话她却总是忙，她已经扩大了餐馆规模，由原来的四间餐厅变成了上下两层十六间餐厅，每次电话打通了都说:我现在忙得很，等会再。
因为她很忙，所以我也不再打扰她，便给自己找了个码字的营生，来打发我孤独清闲的日子。
有一天，我正在我的小说情节里风花雪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竟生生将我从月淡风清的氛围里拽出，我抬头望了望紧闭的大门，无比疑惑的想：一年一度天然气维修检查的师傅来了吗？
还在我愣神之间，她的声音传了进来：小香，开门！
小香，开门！多么亲切的乡音！我惊喜地冲到门口，我知道是王金莲来了。
打开门，她神情悲凉一脸憔悴，丢下惶惑的我，自顾走进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你哥他出事了!她声音低沉，带着沧桑。
出什么事了？我预感不妙。
她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唉呀，你快点说啊，别吊人胃口好不好。我其实并不急，因为李三杀人关监狱的事都经历了，还有什么事不能面对呢？
王金莲抹了一把眼泪说：你哥他被人打了，腿都被人打断了，手指头也被人剁了一根……扔在杨家洼子里，快饿死了才被发现……
李三被人打了？他是怎么被人打的，别人为什么打他呢？我着急问。
她说：我也不清楚，估计是打麻将输钱了还不起。
我又问：那有没有人来找你要过钱？
她说：前段时间是有人来找我要过，叫张胖子，以前天天和李三在一起打麻将，说李三在他那里借了六十万，问我能不能还他，说如果再不还他，就找人搞他。我说我做点小本生意也不容易，李三天天在外面野，除非身上的钱赌完了才回家，回家就是骗钱，骗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打，钱都被他赌完了，哪里还有钱!我把我身上的伤给他看，他看了后说，嫂子，我看你也是个苦命人，那你看着给，有多少给多少，多少给一点也行。我就把家里仅有的五万块钱给他了，他走的时候说，嫂子，你是个好人，这钱我以后不找你要了，我找李三要。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把李三打残的，早知道我就借点钱……
其实王金莲进门的那一瞬我就估计李三肯定是赌博差债了，我以为王金莲是来借钱的，没想到竟被打了，奇怪的是我竟然一点都不心疼李三，我劝王金莲说你也别自责，这都是李三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他这样赌，就是家里有座金山也会被赌光的，何况你的钱都是你起早贪黑的血汗钱，怎么能拿去给他还赌债呢？……
李三呢，他人呢？我没看见李三就问。
在楼下边，我让付四开车送我们来的，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一着急把手机掉家里了，又不记得你的电话号码，所以就上来了，幸亏你没出门。
我陪着她把李三送到市医院办了住院，然后就让王金莲跟我到警局去报警。
王金莲神色有点犹豫地说：小香，我看就不要报警算了，估计就是张胖子找人打的，张胖子肯定也是恨毒了他，钱是你哥找人家借的，也是人家的血汗钱，人家没来砸我店子，逼我还钱说明人家还不是一个大恶人，如果报警了把他抓起来了，关个一年两年的，出来找我们报复怎么办……李三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的，我宁愿他躺在床上我给他端屎端尿，也不愿他天天赌博，只要他不赌博了，叫我做啥子都行……
李三很虚弱，神情很沮丧，医生说他可能要终身瘫痪时他的眼角流出了几滴浑浊的泪。
他一直没说话，也不说是谁打的，我不知道他的眼泪是不是后悔的泪。
王金莲将店门关了在医院照顾他，我让她回去做生意我抽空来照顾她硬是不让，说你还有琪琪要照看，不能因为李三影响了琪琪。
住了一个星期，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出院前一天我炖了鸡汤送过去，李三喝着喝着就哭了，他说：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嫂子，以后如果我再去赌博就不得好死!
我其实很想说：如果不是因为嫂子，你以为我会来照看你吗？你早不是我哥了！
送走他们以后，我还是瞒着王金莲找警局的同学去调查了李三被打的事，谁知道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从那以后我开始对王金莲刮目相看了，我知道她再也不是我以前的嫂子了!
人老了，总是分不清现实和梦。
李三的腿慢慢好起来，拄着拐杖也能自由活动了，也彻底戒掉了赌博，再也不出去打麻将了，他们把餐馆的规模扩大了，建了一个集养殖，餐饮，住宿一条龙服务的大型生态垂钓园。
王金莲的脸也变得圆润了，话也少了，她笑着解释说，太忙了，忙得没时间说话了。
老二又结婚了，媳妇不漂亮，但憨厚勤快，一过门就帮忙王金莲做家务。
有钱以后，王金莲变得财大气粗起来，腰板直了硬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做事干脆果断雷厉风行，再不是以前那个弱不禁风唠唠叨叨的嫂子了。她经常会托人给我带一些土特产来，对琪琪也是出手阔绰，压岁钱一给就是几千。
我出去吃饭，碰到老乡，他说：什么时候回去啊？我请你到王金莲垂钓园去钓鱼，那儿的水果蔬菜都是纯天然的绿色食品，绝对没有用农药！
我无比嘚瑟地说：王金莲是我亲嫂子！
又是一个除夕夜，吃罢团圆饭，孩子们都出去放烟花了，王金莲将李三搀扶着远远地看，五彩斑斓的烟火映在他们多皱的脸上，那灿烂的光彩里是岁月的沧桑沉淀下来的幸福满足的微笑。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王金莲一直不知道，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李三是她请人打的，当她知道李三在外面输了六十万以后，她再也不淡定了，她知道，李三已经是走火入魔了，软硬不吃油盐不进，长此以往家迟早要被他败光不说，到时候两个娃子也要被他牵连……
几天几夜的转辗反侧后她终于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找到苏小红的男人，虽然她也知道李三和苏小红的事或许只是空穴来风，但她还是找到苏小红的男人，把李三和苏小红的谣言又添油加醋大肆渲染了一番，将苏小红男人的斗志彻彻底底地激发出来，走的时候王金莲还不忘扇风加火：为了让老婆娃子过得好一些，一个人在外面打拼，省吃俭用，真是不容易，没想老婆却不知道心疼你，还给你戴顶绿帽子，也只有你蒙在鼓里，全李家当谁人不知道，还是你心胸开阔，搁我早气死了，但我一个妇道人家，打打不过人家，骂骂不过人家，你不同，你是男人，有的是力气，还怕了他李三不成？……李三经常三更半夜才回家，杨家洼子又是个鬼不生蛋的地方，我也是担心他哪一天遭个什么不测……唉，就你老实，要是我，不把李三的腿打断，我就不是个男人！
她挑拨别人把自己的丈夫我的亲哥哥打成了残废，还能在李三住院期间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他，让医院的人都夸李三娶了个温柔贤惠的好老婆，关键是这么狠毒的女人我竟然不恨她，竟然还嫂子长嫂子短的叫她，竟然没有把我知道的告诉李三，也没有让警察去追究苏小红男人的刑事责任！
望着幸福和谐的一家人，我不知道王金莲由林黛玉变成祥林嫂再变成老干妈，期间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承受了怎样的磨砺和淬炼，流了多少无助的眼泪？
但是她终究是熬过来了!熬成了一坛香气浓郁的老干妈！
几个孩子仰着脸，望着空中盛开的烟花，欢声笑语弥漫在除夕的夜空，灿烂的光辉让他们的脸变得金碧辉煌，甜美幸福的笑随着烟花一起炸开。
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为了一家人的幸福，用点手段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