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988年，我在县城读高一，那一年父亲胃出血差点挂了，我请假去看父亲，王金莲也在，走的时候王金莲追出来，记得那天风很大，一场暴雨眼看着就要下下来了。
我刚过了马路，就听见后面有人在大声喊：小香，小香！
回头看时，王金莲已经从医院里跑出来，她那天穿着红色的连衣裙，风将她的裙摆吹起来，就像一只在风中飞舞的红蝴蝶。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塞给我十块钱说：你这个星期没有生活费吧？
天上乌云滚滚，风拽着她的红裙子，她白皙的脸被风吹得更加惨白，头发一根根在风中飞舞，她拿着十元钱像一个单纯的小学生一样气喘吁吁地对我说：这个星期你没有生活费吧？给你！
我刚刚还沉浸在父亲的病痛中，也因为父亲的病我不敢找家里要生活费，准备着再吃一个星期的白米饭，我经常因为没钱买两分钱的水煮冬瓜而只吃白米饭。考上师专后，很多人都在挑剔学校的伙食不好，但我却好像到了天堂，那里的土豆丝炒瘦肉才只要两角钱，一个几两重的瘦肉馒头才五分钱，我那时候就像是饿牢里放出的饿死鬼，一个人躲在寝室里能吃四个大馒头。
温暖穿透墨黑的云狂哮的风浸润而来，忍不住扑在她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在那个夏天的阴霾里，王金莲用她瘦弱的肩膀扛下了我暴雨一样奔涌的眼泪，以前因她躲懒害母亲劳累的怨恨也因这十块钱消减了很多。
后来放暑假，我便常常帮她劳动，和她一起劳动多了才发现，她真心不是做农活的料，割谷插秧还不如我一个中学生，同样的时间我绝对比她多做一倍的事情，同样的事情我绝对比她少一倍的时间完成，后来常常疑心她前世是不是哪个贵族世家的千金小姐，这辈子被贬下凡尘来历劫受难的。因为她总是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样，我家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习惯，重活我们都抢着做，轻松活才会留给她。她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从来没有觉得受了我们的关照而有什么亏欠之心。
有一天母亲派我去杀湾子砍田边，杀湾子的水田在山沟里，大概是得了深山得天独厚的灵气，田边的荆棘灌木长得极为茂盛，因为茂盛便被马蜂和毒蛇偏爱，纷纷在那里筑巢安家，我砍得甚是提心吊胆，没想到还是被毒蛇咬了，感觉脚似乎被针锥了一下，便看见一条小蛇嗖地一声钻进了草丛，我立即想到了七步蛇，这种蛇很小，很毒，听老人说被这种蛇咬后走七步就会死，在农村属于极毒的那种。
脚快速肿起来，而且向腿部蔓延，王金莲当时在离我不远处拔稗子，听到我喊，扔下手里的稗子便冲过来，我不知道一向迟钝的她那天为什么会反应那么敏捷，她问：怎么回事，怎么就被蛇咬了呢？什么蛇，你看见了的吗？
我哭着说：七步蛇。
说完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我还不想死，我想活！我想活着考上大学，然后挣很多钱，让辛勤劳作的父母不再那么辛苦，可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就要死了！
你别动，只要别动，不走路就没事！她说，或许受了我的感染，她也是眼泪汪汪，她擦了把眼泪四处看看，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也没个绳子，她说，迅速脱下衬衣扎在我的膝盖上，她力气太小，总是扎不紧，我便和她一起拉，看到她那笨样子，我更加难过了，知道今天是死定了，她没有三两力背不动我，杀湾子又是个鬼不生蛋的地方，难得有人出现，要是母亲在就好了，母亲能挑两百多斤重的担子，一定背得动我，一定会拼了命把我背到医院。
王金莲看我哭得伤心就擦掉我的眼泪安慰我说：别怕，嫂子在，你没事的！说完她就跪下来开始用嘴给我吸毒。
我更加难过了，我可以死，嫂子怎么可以死？她死了我的两个侄子怎么办？我用手推开她说你回去叫人吧，你叫人来把我背回去，你跟我妈说，欠他们的下辈子再还！
她横我一眼恶狠狠地说：闭上你的乌鸦嘴，不就是被蛇咬了吗？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肯定医得好的！我先把你的毒吸出来一些再背你。
她又开始吸，一口一口……
我极悲观的想：医学再发达，可是你那么笨谁把我背回去啊，我的亲嫂子！
她蹲下身让我趴在她背上，我边推边说：别费力气了，你背不动的。
她第一次非常严厉地瞪了我一眼，大声呵斥道：叫你上你就上，那么多废话！
我被她一反常态的表情振住了，乖乖爬到她背上，她用双手撑着地艰难站起来，但是，一个踉跄，她身子向前一冲，摔了个狗啃屎。
我翻身下地带着哭腔说：别费力气了，你背不动的，你先回去叫妈，要不耽误的时间更长。
她爬起来，用双手扶着我说：你用左脚试着站起来，这样我就好背一些。
她微曲身子，半蹲下，眼中透着倔强说：再来！
我的右腿已经肿得像水桶了，我爬到她背上，眼泪簌簌掉下来。
她背着我蹒跚地摇摇晃晃地向前窜，才窜了几步，身子一晃向前一栽差点又扑了个狗啃屎，好在旁边正好有棵松树，她一只手紧紧拽住松树，身子斜靠在树上，两腿死命地稳住。
我见她那么艰难就挣扎着想下来，但是屁股却被她的双手死死的按着。
突然，我听见了拖拉机的声音，她也听见了，停下来四处张望，然后惊喜地大叫：有人，有人了，我们有救了！她将我放在地上，挥舞着两只胳膊拼命喊：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们啊！
很多年后当我想起嫂子，我仍然会想起这个画面：一个只穿着月白背心，赤着脚，卷着裤管，粘着泥巴的乌黑发丝凌乱地绑在脑后，踮着脚尖站在田埂上扯着嗓门喊：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们啊！由于用力过大声音发出破破的颤音。
开拖拉机的是村里的杨伯，他去后山拉石头正好路过，听见喊声便跑过来，将我们送到医院。
我后来常常感慨那时候人心的淳朴，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和母亲去机械厂看电视，那时候才刚兴电视，整个李家当估计只有几台电视，而且还是黑白的，离我家不远的机械厂有个十二英寸的小电视。农闲时候，村里的人吃罢晚饭就去抢座位，小小的电视机旁围满了观众，正赶上放《上海滩》，一身白西服潇洒帅气的许文强正在和美丽温婉的冯程程谈恋爱，机房里鸦雀无声。突然一声：“起火了，起火了，农机厂起火了!”看电视的人们不约而同爬起来就去救火，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继续观看。
前段时间去医院看病，路过鲤鱼湖畔，看见很多人围在一个埠头周围，跑过去看时，原来是一个老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头脸朝下栽在埠头上，额头上有一个血窟窿，鲜血直流，眼见着就要掉到水里去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越挣扎离水面越近。那么多人围着他看，像看猴把戏一样指手画脚地议论着。
有说：你看他还差一个埠头就要掉水里了，可他还在动，老头，别动了，再动再动就动到水里了。！
有说：你看他头上撞了那么大一个窟窿，再不送医院血就要流完了。
有说：要是有人去扶一下就好了，怪可怜的。
有些过路人更是熟视无睹地就走过去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
我喊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小伙子：你打个帮手，咱俩去扶吧！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别讹上我了，你没听说有一个年轻人因为好心救人被讹，结果没办法跳河自杀了？
问了很多人，没有一个敢跟我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出了问题，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走下去把老人扶了起来，并打电话叫来120.老人鲜血淋淋的脸让我做了几天噩梦，并且很长时间都害怕手机叫，提心吊胆了两三天，看没人找事才安下心来。
很庆幸生在一个淳朴的年代，遇到那么淳朴的村民，让我捡回了一条性命。王金莲因为替我吸毒，也不幸中毒，到医院时就出现了呕吐症状，所幸后来我们都脱离了危险，母亲说是我家祖坟供得高，老祖宗在保佑我们，说被七步蛇咬了的没几个能活着，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因为被蛇咬了，不能走路，就闲在家里，大姐二姐三姐家的小孩子放暑假都来了，五六个孩子，整天能把屋子嚯塌。
最开心的还是吃王金莲做的糍粑，她先一天把糯米泡上，然后上锅蒸，蒸一会就有一股香气飘来，然后就听见几个侄子争着叫唤：我要吃锅巴，我要吃锅巴！听见王金莲说：莫急，都有，一个个跟饿牢里放出来一样，看你们有本事给我吃完！
我特别喜欢吃王金莲做的糯米锅巴，贼香！后来生孩子后我也试着做过几次，想让孩子也吃吃我曾经吃过的香脆可口的糯米锅巴，但无论我怎么用心做，都做不出来那种口感，餐馆里的更不用说了，还没有我做的香呢!
吃了锅巴，便闻到了葱蒜的香味，王金莲开始做糍粑了，然后便有一股黏黏糯糯的香气穿过屋梁萦绕而来，钻入鼻腔，沁入心肺，又听见几个孩子争着抢着要：我要，这个是我的，我先来的。
听见王金莲说：都有，都有，看你们今天给我吃完的！
那段时间，因为不用做农活，还可以吃到美味可口的食物，我是因祸得福，也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光。
虽然穷，但一家子在一起热热闹闹也还是其乐无穷！
没想到的是我读高三时，李三竟然被抓进了派出所，先是关在我们镇，后来就转到县城去了，李三被抓以后王金莲总是哭，见人一把鼻子一把眼泪，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变得话多起来，她以前一直很少说话，即使父亲有时候憋不住对着她的房间吆喝几句，她也从不吱声，跟任何人说话都是温声细雨，几乎从不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