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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莲是我亲嫂子

共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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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李三出事的时候我正进入了紧张备考阶段,所以家里发生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考试罢回家,觉得天空特别蓝风特别爽,蝉鸣鸟啼,花香扑鼻,老远就大声喊:妈,我回来了!蓓蓓,福娃,姑姑回来了!

搁在以往,两个小侄侄一定会跟着声音飞出来,一边手舞足蹈地叫着:姑姑回来了,姑姑回来了!姑姑,姑姑,我要姑姑!一边蹦着往我身上扑。

奇怪的是今天家里特别安静,我都把嗓子喊哑了,母亲才端着簸箕探出头来,神情憔悴,两眼红肿。

我刚问了声:妈,你怎么那,福娃他们呢?

母亲的眼泪便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她一膝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母亲泣不成声地告诉我李三被抓了,王金莲带着两个孩子进城了,住在大姐家。

1989年7月1日的李家当,跟往日并没有什么两样,早晨五六点钟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没有一丝风,村子里鸡鸣狗叫一片祥和。

王金莲做好早饭,扯着嗓子将在菜园挖田的李三喊回来吃早饭,扛着铁锹的李三浑身上下已经跟水鸭子一样湿漉漉的了。

吃罢饭,王金莲找了件干净衬衣给李三换上,李三爱怜的摸了下两个孩子的头,吩咐他们在家一定要帮妈妈干活后,就一如既往地骑着他的飞鸽牌自行车哼着不成调的歌去建筑队上班去了。

王金莲收拾好碗筷,提着篮子带着一双儿女趁着太阳还不是太烈,一路嘻嘻哈哈的到自家包谷地里去搬包谷。

孩子闹腾,在包谷地里疯打追逐,突然,福娃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哇哇哇大哭起来,大女儿蓓蓓则尖叫着边跑边喊:妈妈,有鬼,妈妈,有鬼!

王金莲丢了篮子跑过去看时,见被绊倒的福娃旁边躺着一个女人,女人头发凌乱,浑身是血,看上去就像一个女鬼。

王金莲什么时候见过这等场面,早吓得两腿发软了,但为母侧刚,她颤颤巍巍的走过去,一把将福娃抱过来,也不敢看女人,惊慌失措地拉着蓓蓓一口气跑回去,找到公公婆婆,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地将看到的告诉他们。

那年头还没有手机,但因为父亲是会计,所以村里专门给我家里装了个电话,父亲立即给村主任打电话,然后又给派出所打电话。

我后来一直想,如果父亲当时知道这起杀人案会和他儿子李三扯上关系时,他还会不会给警察打电话?如果他知道人真是他儿子李三杀的话,他会不会和母亲一起毁尸灭迹呢?

虽然没问,但我心里是有答案的,我知道他即使知道是他儿子做的,他也会大义灭亲,绝不姑息包庇。

记得有一年天干,队里藕塘里的水都干了,很多人都提着篮子去挖藕,大姐也带着我们去挖,几个姐姐费劲巴拉地挖了一篮子藕回来,没想到父亲不仅不表扬我们,相反还狠狠地把大姐骂了一顿,说藕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不能占为私有。大姐哭着说,别人不都挖了吗,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挖。父亲说别人是别人,他管不着,但他是共产党员,他不能带头让自己孩子犯错。然后便大义灭亲,亲自带着大姐把那篮子藕送到了队长家里并让大姐向队长认错误。

我那时候还小,还在穿开档裤,当时只知道哭,什么都不会,长大一点我一直在想,那篮子藕队长是给队里了呢还是自己吃了呢?我家那时候可是穷得吃顿藕都跟过年一样啊!

参加工作后,我总是死脑筋,把领导的什么话都当真,什么事都追求公平公正,说好听点是正直实在,说难听点是呆板,不圆滑,用王金莲的话说就是“死眼子”,我知道我的这些缺点都是父亲言传身教以身示范的结果。

闲话少说,还是言归正传。

父亲打电话叫来村干部和派出所民警,警察队长围着包谷田转了几圈,然后严肃的问:这是谁的田?

我父亲说这是我儿子李三的田。

队长又问:李三呢?

我父亲回:李三在建筑队里上班。

队长手一挥说:走,到建筑队去找李三去。

我父亲说:李三他早晨走得早,他不知道,是我媳妇搬包谷时发现的。

队长说:知道不知道,审了不就知道了。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呢?你每天都跟着他吗?他杀人了还跟你汇报?

我父亲被怼得愣在了原地,直到队长们走远了才突然反应过来,追过去拉着队长说:李三是我儿子,我教的儿子我知道,他绝对不会杀人的!

杀没杀人你我说了都不算,审了才知道。

我后来一直没有问李三,警察去抓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害怕吗?哭过吗?闹过吗?拼命反抗过吗?

死者是邻村的寡妇沈艳红,被人杀死后扔在高粱地里,死亡时间是1989年6月30日,有人看见那天6点多李三到包谷地里去过,至于什么时候回来的就没有人知道了。

于是,李三就被作为嫌疑人抓起来了。

王金莲说那天李三下班回来,坐了一回儿,福娃就要吃包谷,王金莲就叫李三到包谷田里搬两个包谷回来煮了当晚饭吃。李三搬了几个包谷正准备回来的,看见藕堰里有几个鲫鱼在上水,就下去把那几个鲫鱼逮了才回家,因为鲫鱼特别不好抓,所以抓了很久才回家。

可是警察不相信,又找不到其他可疑人,于是就把李三关起来了。

听王金莲说,李三最初被关在镇派出所一个黑屋子里,没有窗子,四面不通风,没有被子,没有床,水泥地面,先焖了三天饿了三天,一颗粮食一滴水都不给,一般犯人都受不了这通折磨,第三天就会招了,但李三偏是个硬骨头,死活不招。

派出所的警察便动员很多村干部去做工作,村干部都说:说别人强奸杀人我相信,说李三我是一万个不相信,他老爹是我们大队的会计,德高望重,他老妈的人品更是没得说,这孩子我们是看着长大的,有名的老实疙瘩,三脚踹不出个死屁来,咋说都说不到他身上去。

警察说越是老实人内心越阴暗,背地里什么坏事都干,这说不成的。

又动员王金莲去做工作,动员我母亲和父亲去做工作。

母亲老泪纵横地说:我看见李三,像是从死人堆里捞起来的一样,身上到处是乌青,肯定被打过,我当时没忍住就昏过去了,你父亲也气疯了,就想骂人,被村干部拦住了,可是没办法,人家认定是你哥,我们又不懂法,也没有关系,只能看着他吃苦,我们有什么法子?

我问母亲:你相信是李三做的吗?

母亲说打死我都不相信,我们李家还从没出现过这样的逆子!母亲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我相信母亲的话,我也相信李三绝对不会犯这样的浑。

看着父母一夜之间老了很多,我突然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我骑着自行车连夜跑到大姐家,大姐大学毕业后分在县城一所高中教书,我还在读初中时她都已经嫁做人妇,姐夫是医生,侄女已经上小学了。

我去的时候大姐二姐三姐都在,王金莲坐在角落里,整个人瘦了一圈,更加的弱不禁风。

她们都只当我是小孩子,并不征求我的意见,一直在商量怎么救李三,那时候农村还不兴请律师,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找关系,父亲搜遍了祖宗八代也没有找到一个当官的亲戚,大姐说县公安局有个领导和大姐夫是同学,大姐夫去找过那个领导,还买了礼品,可人家说这是人命案,我们如果不能找到有力的证据基本上就要判了。

我听见王金莲开始哭起来,她哭着说:我那天去看他,他眼睛被打肿了,牙也被打掉了一颗,我跟他说叫他先认下来,免得被打,他总是不相信我的话,他说他认了就是个黑点,一辈子抹不掉……

我的亲哥哥,曾经扛着我去看电影,帮我捉麻雀逮蝴蝶,帮我满山找野山楂五月炸子,帮我打退欺负我的男同学……可他现在竟然受这么大的侮辱吃这么大的苦!

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大姐抱着我的头也哭起来,我们几姊妹抱成一团哭起来。大姐边哭边说:警察自己不能破案,就找个人屈打成招,把这个案子做团圆算了,哪有什么证据都没有仅凭李三那天到过包谷地就认定是他做的理?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看李三,警察不让进,说已经转到别的县去了,看守所里一个领导说早认了多好,免得吃那么多苦。

我一听,更是忍不住大哭起来!

王金莲一膝盖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警察同志,我丈夫他没犯法,这件事不是他做的,请你们放了他好吗?他是冤枉的,他真是冤枉的,警察同志!

大姐一把把她拉起来说:这事他说了也不算,你找他没用!

我后来常常做一个梦,梦见李三带着枷锁,被解差押着,王金莲穿着素衣素裙,跟在李三后面,泪流满面,一步三叩头:冤啊,请大人为我们伸冤啊!我丈夫是冤枉的啊,请包青天为我丈夫伸冤啊!

那次后,我就一直想学法律,想给像李三一样被冤枉的平民百姓打官司,只是我空有一腔鸿鹄之志,却没有天才之智,高考的分数只能勉强上个师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