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家当一条巷
从东往西望,
东边在剃头
西边在打酱……
这是小时候唱的歌谣,意思是李家当很小,一眼就望到了头。
李家当具体建于么年代,我没有考证,有人说唐代,有人说汉代,还有人说秦始皇修长城那会就顺带建了个李家当。也别说,李家当建在山岗上,还真有点像长城。
记忆中的李家当好像只有两个小卖部,一家卖杂货,一家卖粮油,还有一家裁缝铺,一家剃头铺。我小时候总喜欢跟王金莲到裁缝铺去,王金莲喜欢穿花裙子,手里只要有钱一定会去做新衣服,她还会将她的旧衣服拿去,叫裁缝帮忙改一改,改成侄儿侄女穿的小衣服。
我接到大学通知书后,母亲急的不得了,因为我没有一件穿得出去的衣服。
王金莲用她的旧衣服给我改了一条新裙子,那是我长那么大穿过的最好看的裙子,白底红花,泡泡袖,去报到那天穿着新裙子,走路都变得趾高气扬了。
我和弟弟上大学以后,父亲就把后边的几亩旱田改成了菜园,靠卖点小菜供我们读书。
母亲每次卖菜回来,最幸福的事就是数钱,吃罢饭,搬把竹椅,坐在门前的大槐树下面,夕阳的余晖铺在她多皱的脸上,她的脸便变成了金黄色。
她眯着眼,拿着钱,伸长胳膊,伸到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一分一分、一角一角、一块一块地数,数好后用旧报纸包起来,等父亲回来时一把交给父亲。
父亲也不吝啬,会给她留几块钱的私房钱。
每次母亲数钱时我都会开玩笑问:妈妈,你攒了多少钱的私房钱了?
母亲笑笑说:不多,就几块钱。
母亲卖菜回来时会用她攒的私房钱称点瓜子,买点糖果,买点别人挑掉的苹果、梨等,我和侄儿侄女还有王金莲便会围在她旁边,看她用菜刀把烂了一点点洞的苹果削干净,然后切成小块,分给我们,眯着眼睛看我们吃,一脸陶醉的样子。
父亲有时候也会无限向往地说:等孩子们毕业了,我们也攒点钱,我带你去旅游去!
只是母亲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
王金莲上街也会买一些水果,像母亲一样切开分给我们,并嘱咐侄儿侄女给爷爷奶奶拿点去,她会和我们一起吃,吃得哈哈大笑!
腊月深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生疼!
开始下雪了,不大,几片轻盈的雪花飘在我脸上,冰凉凉的。
我裹紧羽绒服,加快脚步。
河堤上一个人也没有,很寂静,听得见呼呼的风声,路灯发出幽冷的光在冷雾里变得十分鬼魅。
我帮王金莲包好饺子,又蒸了一锅萝卜包子后,便悄悄地溜出来,沿着河堤,向山岗子上的李家当进发。
已经多少年了,我没有走过夜路了,特别是带有很多鬼故事的乡间小路!
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八街上放电影,吃罢晚饭我们一家便去看电影,那天下很厚的雪,将黄泥巴路铺了一尺多深,没有灯,但路被雪照得十分明亮。
李三一边走一边给我们讲鬼故事,他说山脚下的老河里常常会闹鬼,村里的刘老五有一天晚上很晚才回家,走到老河那,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子,他便莫名其妙地跟着小孩子走,走着走着突然清醒,发觉自己已经走到河中间了,水都齐腰了。
我听得恐怖,一不小心,脚下踩虚,差点掉进雪窟窿里,幸亏李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我。
我还想起,以前我们一家夜里翻山越岭去看电影,我走不动时总是李三把我扛在肩上。
秋天的田野稻浪翻滚,骄阳似火,李三打起一担捆好的稻子搁我肩上,我硬是咬着牙从杀弯子翻过两座山挑回了家,李三打起一担稻子搁王金莲肩上,她只走了几步就摊在地上,爬不起来了,那一年我才读高一,王金莲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
因为王金莲没力气,做不动力气活,所以他们家几十亩地基本都是李三一个人种,王金莲最多在家烧烧饭洗洗衣打打下手。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店铺都打烊了,只有一家烧烤店还开着,几个年轻人在里面吆三喝五。
我又往前走,穿过烧烤店,看见薛友才的餐馆里仍然灯火辉煌,我径直闯进去,也不管不顾薛友才的劝阻,踹开了几扇门,然后在玫瑰厅里找到了李三。
李三埋在麻将堆里,正输得不亦乐乎,我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一脚将麻将桌踹翻,麻将子乒乒乓乓飞得满屋都是。李三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去找他,一脸懵逼地楞在那里。
我一把拽起他,将他拽出了麻将馆。
李三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眼泪却止不住汹涌而出!
冬天的风仍然像刀子,冷雾里的灯光仍然鬼魅,可我却没有了来时的寒冷和恐怖。
走到老河的时候,李三却突然蹲下来,用手捂着脸哭起来:我不想跟你嫂子过了,怎么都行,就是不想跟她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