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无序
许浪决定投资“万象帷幕”科技公司的那天，窗外的梧桐叶正绿得发亮。
“你相信多元宇宙吗？”
这行字出现在手机推送里，标题是“颠覆性突破！”。许浪叹了口气，给自己泡了杯速溶咖啡，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他：这玩意儿假的不能再假了。
但他还是去了。
线下招股会在一个租来的酒店宴会厅举办。CEO是个外国人，像极了他前世的一位姓马的，爱玩火箭的白人。他攥着一个试管，里面有蓝色光点漂浮着。
“朋友们！”声音通过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共鸣，“它，来自星辰大海！这不是重点！”他戏剧性地停顿，扫视全场：“重点是……它不在乎我们的物理定律！”说罢，他以一种摇滚明星摔吉他的姿态，将试管猛摔向地板。
试管碎裂。那些蓝色粒子飘了起来，慢悠悠的，在射灯下闪闪发光，挺好看。许浪旁边一个大叔喃喃：“这得是高科技。”许浪心想，是啊，这悬浮把戏，夜市上卖磁流体玩具的也能玩，只不过人家卖五十，这里卖两百万。
但他还是投了。整整两百万，他穿越以来吭哧吭哧攒下的全副身家。签字时他想：万一呢？两世为人，总得赌把大的。
三天后，许浪觉得那点蓝色粒子该飘出点动静了，便去了市场管理处。柜台后的女士面无表情。
“万象帷幕？”她敲了几下键盘，“没有注册记录。”
“不可能。”许浪递上那份印刷精美的投资协议，“有转账记录，有合同编号。”
女士瞥了一眼编号，又敲了几下键盘，眉头都没动一下。“这个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对应的是一家‘鑫旺纺织有限公司’，十年前就破产注销了。主要资产是几台二手纺纱机。”
“如果您需要，我这边可以为您办理转移资产手续。”
。。。
许浪拿起那张轻飘飘的、却价值两百万的纸，走出了管理处。
梧桐树叶还是那么绿。
许浪却忽然笑了，摇摇头，走向便利店，决定今天奢侈一点，买盒有糖的拿铁风味速溶咖啡。
荒唐，很荒唐，就像他穿越那样。
。。。
许浪看着眼前华丽的大门，紧了紧自己身上廉价的西装，便迈步走了进去。
今天是许家家主的八十大寿。
许浪是以一个许家人的身份前来参加，许家是一个庞大的家族，许浪是其中一员。父母早亡，他与这个家族唯一的关系就是姓了。
还有一笔父母欠下的债，一个亿，当年他的父母借着家族的资金来创业失败了。
父母去世后，债务就转移到了他的头上，这就是为什么他投入到一家听起来就不可能的公司。
因为也只有不可能才能造就不可能。
宴会厅很大，主桌那边，几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在举杯，那是在分蛋糕，也是在下刀子。远处的旁支们则像敏锐的食腐动物，精准判断着风向，低声交谈，眼神闪烁。
许浪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位主脉的管家，穿着比许浪西装贵十倍的定制制服，像一片移动的阴影精准地滑到他面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悲悯。
“浪少爷。”
“李叔，”许浪点点头，没动面前那碟精巧得像艺术品的点心，“寿宴很热闹。”
“家主仁厚。”管家微微躬身，切入正题，“关于那笔债务……主家了解您的难处。还不起，还有一种方式，可以抵偿部分。”
“哦？”许浪晃了晃杯子里的香槟，气泡稀薄。
“去大小姐的公司做事。职位……可以根据您的情况安排。”管家的目光扫过许浪的西装肩线。
听闻此言，他抬起了头。主桌侧方，被一群人簇拥着的，正是许家那位以“爱才”闻名的大小姐许轻盈。她今天穿着一身飒爽的裤装，正侧头和旁边一个面容俊秀、笑容得体的年轻男人低语。不远处，还有两个类型不同但同样帅气的男士，环绕着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关注。
“打工？在小姐的公司？”许浪收回目光，喝了一口香槟。嗯，果然像掺了水的糖浆。“具体是……？”
“助理，或者更贴身的职位。大小姐很欣赏有想法的年轻人，尤其是……自家人。”
怎么？许家人有他不知道的什么特长吗？
许浪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跟在许轻盈身后，帮她拎包、挡酒、对付她不感兴趣的男人，必要时还得露出夸张的微笑，夸赞她新做的美甲。和台上那几个“行星”竞争上岗，比谁更会察言观色，更会讲笑话，更不介意被称呼为“小许”或者更亲昵的代号。
他把杯子放下，发出轻微的“嗒”声。
“算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管家脸上的悲悯凝固了半秒，似乎没料到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旁支会拒绝这根看似唯一的稻草。“浪少爷，这是难得的机会。债务可以慢慢还……”
“谢谢李叔，也谢谢大小姐好意。”许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那过于紧绷的西装外套，动作有点滑稽，但眼神平静，“我还是觉得，欠钱比当狗好。而且就算当狗，也不能当最幽默的舔狗。”
他朝主桌方向略一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背后那些关于权谋利益的低语瞬间吞没了他留下的空白，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走出金碧辉煌的大门，夜风一吹，西装更显单薄。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那张投资废纸。
不想当狗。
哪怕只是看起来像，也不行。
两世为人，这点骨气，大概是他这个穷逼唯一的东西了。
或者说，是导致他成穷逼，唯一的东西了。
。。。
许浪在廉价出租屋的单人床上醒来，第一个动作是去摸床头的手机，准备按掉那千篇一律的闹铃。然而，屏幕上亮着的并非时间，而是那句曾让他两百万灰飞烟灭的魔咒：
“你相信多元宇宙吗？”
宋体，加粗，像个拙劣的诈骗弹窗。许浪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下一秒，字变了：
“实习董事长许浪，请于今日09:00前至以下地址报到，完成入职。迟到或缺勤将导致本职位自动失效。”
下面跟了个地址，本市有名的“鬼厂区”。
许浪盯着“实习董事长”五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爬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T恤。实习董事长？镜子里的人笑了。
两小时后，他站在一片长满荒草的断墙前。风吹过空罐头，发出哐当轻响。地址没错，可这里除了废墟，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以为这又是一场恶劣玩笑时，面前的空气……皱了一下。紧接着，一扇门凭空“长”了出来——灰色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标识，朴素得像小区配电房的门。门边墙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小字
手机震动，屏幕自动亮起，对着门边一个暗淡的光斑晃了晃。
“滴。权限验证通过。欢迎实习董事长许浪莅临万象帷幕之间。温馨提示：您今日着装未达《董事长着装指南（暂行）》基础要求，已为您记录一次轻微规范偏离。累计三次将触发‘形象管理建议’流程。”
门无声滑开。后面不是荒野，而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纯白走廊，亮得让人眼晕。
刚走进走廊，走廊却自己动了起来，把他送到一个极其宽敞的大厅，一个由流动微光组成、勉强有个人形的东西站在一张巨大的弧形光台后面。
“实习董事长许浪，您好，我是您的助理“帷幕”。”光影发出平滑的电子音，“恭喜您通过入职评估，成为我司的新任管理者。”
“等等，”许浪打断它，手指了指自己，“我？董事长？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昨天还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
“评估准确无误。”光影一丝不苟地回答，“您的入职测试，无效投资诱导与家族压力应对，综合得分71.5分，超过及格线1.5分。这正符合当前形势下，领导我司所必需的……弹性耐受能力。”
许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合着被骗得倾家荡产还成优点了？
“作为实习董事长，您无基础薪资，并且只能调用部分公司资源。”
光台上浮现出一份复杂到反人类的文档。
许浪眼前更白了。
“此外，作为公司目前唯一的活跃‘工具使用者’与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您将负责处理公司的日常业务。”
“业务？什么业务？”
光影毫无波澜地说，“公司的核心业务是‘跨维度文明生态维护’，可通俗理解为：物业公司。”
许浪消化了一下这段话：“所以，我之前遇到的那个‘万象帷幕科技’……”
“是一次标准化的‘低成本叙事植入测试’，旨在筛选候选人。您看到的蓝色粒子是基础全息把戏，成本为3.2贡献点。您投资的两百万已按汇率折算为您的初始办公经费，其中大部分已用于支付您过去七十二小时在本位面的生存能耗、传送门临时搭建费用以及本次引导程序的能耗。余额：127贡献点。相关消费明细已发送至您的终端。”
许浪觉得嗓子有点干。不是我的积蓄怎么就成经费了？
“在您之前，有三百七十一位候选者未能通过测试。第三百七十二号候选者在首次外勤任务中，遭遇了‘终焉收割集团’的基层业务员，不幸因公殉职。其随身配备的初级‘帷幕生成器’损毁率97%，残骸已归档。公司已将该业务员编号列入不推荐往来清单。从流程上，我们已尽责。”
许浪沉默了几秒，怎么听着还有竞争对手呢？人都死了，往不往来重要吗？这是正经公司吗？
“您将拥有‘实习董事长’头衔，可自由出入公司当前已解锁区域（约占总面积的0.01%）。配备基础AI工作助理一名，以及……理论上对公司所有资产与协议的最终解释权。虽然其中99.99%因您权限不足而无法调用。”
这时，一个刻着彩色莫比乌斯环logo的圆形金属徽章出现在许浪手中。他别在了左侧胸口，眼前的世界多了一层极淡的、显示着各种数据的光膜。
“现在，请签署合同。如拒绝，您将被安全送回，相关记忆格式化。根据历史数据模拟，您有89.7%的概率在未来三个月内因‘巧合’失去主要收入来源，并在十五年内因持续厄运导致生存质量低于文明平均值。选择留下，您的生存质量预期将高于该平均值217%。”
许浪看着那闪烁的合同，又看了看这宏伟、冰冷的“董事长办公室”。
说实话，他有点懵。他感觉这个强硬的AI助理，似乎是在求着自己留下。但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是吧？自己还欠着一个亿呢。
许浪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下自己的名字。流光没入合同，一种微弱的连接感在他意识中建立。
“所以现在……”
“业务单已下发。”脑海中的声音似乎……活泼了那么一丝丝，“首个任务：DLP-4417位面，一个还在搞蒸汽机的文明挖出了点不该挖的东西——‘天几文明’丢下的‘静默雕塑’。那玩意正在把接触者的脑子变成一团团抽象的几何图形。任务目标：在它把整个星球变成集体艺术痴呆症患者收容所之前，回收它。”
旁边一扇新的门打开，里面星光旋转。
“祝您初次外勤顺利，董事长。请记住，您的表现将影响实习期评估。”光影前台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对了，基础差旅费已预支，包含往返传送及本地身份伪装。如需额外服务，例如紧急脱离或武器租赁，请使用您的贡献点余额。当前余额：127点。”
许浪看向那扇星门，脑子由于接收太多信息而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不是，怎么就开始出任务了？
“请董事长尽快进入星门，性能维持也需消耗能量额度。”
为了钱，许浪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扇星门，虽然身体有些许颤抖，但总体的行进方向是正确的。
他站在了星门面前，问出了他最为关心的一件事情。
“呃，帷幕，这次任务…有没有危险啊？”
“据评估，危险程度为95%。”
“什么意思？我就 5%能活下来呗。”
“准确说，没有那么高。”
“…我能拒绝吗？”
许浪刚说完这句话，眼前出现了刚才签字的条款，条款自动翻到了最下面，那里有一条极大的红色标注。
许浪的目光扫过那行猩红刺眼的条款：
“若拒绝任务或任务失败，将进行彻底的清除，其生物质与能量将用于维持公司基础能耗。”
冰冷的字句像针一样扎进脑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指尖触到微硬的胡茬。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抬脚，一步跨入了那片旋转不定的星光之中。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星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许浪在踏入星门的那一瞬间，思绪是飘散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又穿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