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啼
那光芒并非持续不断的爆发，而是一种急促的、闪烁不定的脉冲，仿佛幼兽虚弱身体里最后能量的不甘咆哮。蓝白色的电弧在螺旋独角上跳跃、嘶鸣，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李越耳中芯片音调的一次诡异拔高和扭曲，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试图同步，却又因为某种隔阂而显得滞涩、艰难。
光芒照亮了猎人首领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那混合着贪婪与惊骇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显得异常滑稽。他和他身后的两名猎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石斧骨矛不再稳稳指向目标，而是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他们对“山神”的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眼前只是一只受伤的幼体，这超乎理解的光芒也足以唤醒他们灵魂深处的恐惧。
“稳住！”首领低吼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眼神重新变得凶狠，“它不行了！这是在吓唬我们！”
然而，他话音未落，那闪烁的独角光芒骤然熄灭，幼兽发出一声更加微弱的哀鸣，庞大的头颅重重地砸在灰白色的菌毯上，琥珀色的竖瞳光泽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急促起伏的、带着血沫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那强行催发的能力，显然耗尽了它最后的气力。
机会！
猎人首领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低喝道：“上！”
三名猎人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向前冲去，目标直指瘫软的幼兽。他们绕开了僵立在原地的李越，仿佛他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绊脚石。
李越的大脑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信息过载。幼兽的爆发，芯片的共鸣，猎人的恐惧与再次扑上……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这只幼兽，以及它拥有的力量，与他口袋里这枚来自未来的芯片，存在着某种深刻的、他尚未理解的关联！
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被扔到这个鬼地方的工程师。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趁猎人们注意力都在幼兽身上，逃入密林深处，寻找一线生机。
可是……
他看着那只瘫软在地、呼吸微弱、连威胁性的咕噜声都发不出的幼兽，那双半阖的琥珀色瞳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看向他口袋时的疑惑，以及一种……类似于雏鸟见到亲鸟般的、纯粹的依赖感？这感觉荒谬绝伦，却像一根细针，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芯片！这枚芯片是他回家的唯一线索，而它与这幼兽的共鸣是如此的明显。如果幼兽被猎人抓走或者杀死，他是否就永远失去了破解穿越之谜，甚至返回自己世界的关键？
电光火石之间，猎人们已经冲到了幼兽近前，首领伸出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幼兽颈后相对柔软的鳞片区域，那里似乎是控制大型生物的关键部位。
“住手！”
一声嘶哑的、连李越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喝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或许是绝境下的本能，或许是芯片持续不断的嗡鸣刺激了他的神经，他猛地从地上抓起一块棱角尖锐的、带着灰白菌丝的石头，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名猎手投掷过去！
准头差得可怜，石头擦着那名猎手的肩膀飞过，砸在后方的枯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还是成功吸引了三名猎人的注意力。
首领抓向幼兽的手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李越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无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蝼蚁挑衅后的冰冷怒意和一丝审视。
“异乡人，”首领的声音低沉，带着杀意，“你想和‘山神’一起死？”
李越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那块石头投出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面对这三个精悍的原始猎人，他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挡在了幼兽和猎人之间，尽管这个阻挡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用语言沟通，哪怕对方听不懂：“它……它不能死。它和我……有关联。”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地上的幼兽。
首领眉头紧锁，显然听不懂李越在说什么，但他看懂了李越保护幼兽的姿态。这彻底激怒了他。一个穿着奇怪、手无缚鸡之力的异乡人，竟敢阻拦部落最重要的狩猎？
“杀了他。”首领不再废话，对旁边一名手持石斧的猎手下令道，自己则再次转身，准备制服幼兽。
那名猎手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握着石斧，大步向李越逼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李越浑身冰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他下意识地再次攥紧了口袋里的芯片，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嗡——唧——！”
他耳中的芯片鸣响再次剧变！不再是尖锐的警告，也不是低频的共鸣，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奇特、仿佛无数细碎水晶碰撞、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音”！这声音不再带来刺痛，反而像是一道清泉流过他近乎崩溃的神经，带来一种短暂的清明。
同时，他感觉到口袋里那枚芯片的温度在急剧升高，变得滚烫！
紧接着，一幕让他永生难忘的景象发生了。
那名正举起石斧，准备将李越劈开的猎手，动作猛地一僵，脸上残忍的笑容凝固，转而变成了极度的痛苦和扭曲！他丢开石斧，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不仅仅是这名猎手，连那背对着李越、正准备抓捕幼兽的首领和另一名猎手，也同时发出了闷哼，动作变得迟滞，脸上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正承受着某种可怕的声音攻击！
李越惊呆了。
他站在原地，毫发无伤。那奇特的、水晶碰撞般的声音依旧在他脑海中回响，对他却没有造成任何不适。
是芯片！是这枚“谛听”芯片释放了某种……针对性的声波攻击？只针对这些猎人？
他猛地看向地上那只幼兽。只见它不知何时再次微微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正望着他，眼神中那抹依赖感更重了，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仿佛鼓励般的意味。
它和芯片联手了？是幼兽引导了芯片的能力，还是芯片激发了幼兽潜藏的力量？
就在这时，那翻滚的猎手惨叫渐渐微弱下去，似乎昏厥了过去。首领和另一名猎手虽然依旧痛苦，却强撑着站稳了身体，他们看向李越的眼神，已经从冰冷的杀意变成了全然的恐惧和……一种看待非人存在的惊骇！
“巫……巫术！”剩下的那名猎手声音颤抖，指着李越，对首领喊道，“首领！他会山神的妖法！”
首领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李越，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地上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机的幼兽，再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同伴。权衡利弊只在瞬间。
“走！”他当机立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毫不犹豫地转身，搀扶起那名尚且清醒但状态不佳的猎手，又艰难地拖起昏迷的同伴，迅速朝着“无声之域”外退去，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转眼间，三名猎人狼狈不堪地消失在灰败的林木之后。
危险，暂时解除了。
李越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全靠扶着旁边那株炭化枯树才稳住身形。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衬衫，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
耳中，那奇特的“水晶碰撞”声渐渐平息，芯片的温度也开始回落，只剩下一种温和的、仿佛安抚般的低频嗡鸣。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只幼兽。
幼兽也正望着他，巨大的瞳孔中映出他狼狈的身影。它尝试着动了动头颅，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着依赖和讨好的呜咽声。
林间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死寂，只有他和这只受伤的、神秘的“山神”幼崽，留在这片不祥的灰白之地。
猎人是暂时退走了，可他们一定会回来，带着更多的人，更充分的准备。
而他现在，该怎么办？带着这只受伤的、显然会引来巨大麻烦的幼兽，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原始世界里……活下去？
李越看着幼兽那双清澈的、仿佛不染尘埃的琥珀色眼睛，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枚依旧带着余温、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芯片，嘴角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苦笑。
他的穿越之旅，似乎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完全无法预测的歧路。而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