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给辅导员写了份恋爱能耗管理指南,他当场濒临辞职
军训的最后一阵热风,终于被傍晚的凉意彻底驱散。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橘红色的光斑,像熔化的糖浆在墙面上缓缓流淌。
远处操场上传来零星的口号声,像是退潮后遗留在沙滩上的泡沫,微弱而疲惫。
大学生活的第一幕,在辅导员李导激情澎湃的总结班会中,缓缓拉开帷幕。
多媒体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嘶嘶地吹出,带着轻微的金属震颤声,在耳膜上激起一阵阵麻痒。
但冷意并未抵达人心——学生们脸上仍挂着浓重的困意,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有人悄悄把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头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导站在讲台上,背后PPT的画风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艺术字风格,硕大的“我们是一家人”五个字闪烁着土气的金光,红黄渐变的边框边缘微微抖动,仿佛老电视信号不良时的残影。
投影仪风扇嗡嗡低鸣,像是某种即将过热罢工的机械生命。
“同学们!家人们!”李导的声音抑扬顿挫,满是自我感动,“十五天的汗水,让我们从五湖四海的陌生人,凝聚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集体!这种情感的凝聚力,是你们大学四年最宝贵的财富!”
他顿了顿,期待着雷鸣般的掌声,等来的却是稀稀拉拉的手机亮光和几声压抑不住的哈欠——其中一声尤其响亮,带着鼻腔共鸣,像破风箱漏气般在寂静中炸开。
第一排有个男生已经头点得像缝纫机一样,额前的碎发随着点头节奏轻轻晃动,每一次低垂都几乎要触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咚”声,眼看就要进入梦乡开启“百亿项目”了。
李导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正准备提高声调,再描绘一个更诱人的蓝图,一只手却毫无征兆地举了起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泛着冷白的光,宛如一把冷不丁刺破温情氛围的手术刀,划开了教室里黏稠的空气。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被吸引了过去。
李导推了推眼镜,看清举手的人是姜不白,那个军训期间除了喊“到”和说“谢谢”之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男生。
他心里一喜,以为是自己忠实的“显眼包”粉丝要来捧场了,立刻和蔼地笑道:“姜不白同学,你有什么感想想和大家分享吗?”
姜不白站起身,面无表情,声音清冽得如同冰镇过的苏打水,带着细微的气泡破裂声:“李导,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任何形式的‘力’的形成,都必须有相应的能量输入。您所说的‘情感凝聚力’如果真实存在,那么请问,为了维持这个‘力’,您,或者说学校,准备投入多少具体的时间成本、金钱成本以及情绪成本?”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连空调的嗡鸣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秒还在打瞌睡的同学瞬间清醒过来,脊椎不自觉地挺直,后颈泛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就连那个“缝纫机兄弟”都猛地抬起头,额角还留着桌沿压出的红痕,眼神里满是“卧槽,高手”的惊叹。
李导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的劣质GIF动图,僵硬地、一帧一帧地破碎开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好像集体罢工了,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姜不白并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他从容地走到讲台旁,掏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
接口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像是某种系统权限被正式接管的信号。
大屏幕上,“我们是一家人”的土气金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简风格的蓝色封面——《关于C栋201寝室至532寝室成员大学人际关系能耗白皮书》。
冷色调的界面泛着哑光质感,像一块沉入深海的金属板,无声却极具压迫感。
“我去,这是学术妲己吗?”后排有人小声嘀咕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辨。
姜不白没有理会,按下了翻页键。
一张复杂的图表占据了整个屏幕,坐标轴清晰,数据点密集,像一片被精密规划过的星图。
“在为期十五天的军训中,我通过观察和匿名问卷,初步统计了本班同学的社交能耗。”他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语气平淡得就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数据显示,每位同学日均‘无效社交耗能’高达2.7小时。其中,排名前三的耗能项目分别是:为了假装合群而进行的尬聊,占比38%;为安慰失恋或即将失恋的室友提供情绪价值,占比25%;以及参加您刚才提到的这类缺乏明确目标的团建活动,占比19%。”
全场一片寂静。
有人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滑动,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不少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感觉自己不是在开班会,而是在参加一场个人隐私泄露的发布会。
“基于此,”姜不白继续说道,“我建议,为了实现大学生活的可持续发展,避免不必要的情感内耗,我们应该在班级内部推行‘情感能耗配额制’。每人每月发放100个‘共情积分’,用于处理各类人际交往。比如,倾听一次抱怨扣2分,参与一次无意义的聚餐扣5分,安慰一次失恋扣20分。积分超支者,需强制接受心理节能培训,学习如何屏蔽无效信息和拒绝不合理的情感索求。”
“你……你这是要把人变成没有感情的机器吗?!”李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由于愤怒,他的手甚至有些发抖,指尖敲在讲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怎么能用分数来衡量呢!”
“为什么不能?”姜不白反问,“当投入远远大于产出,甚至持续产生负资产时,任何一个理性的投资者都应该及时止损。情感投资,同样如此。”
坐在第一排的苏晚晴,作为学生会派来旁听的代表,本来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发出细微的触控反馈音。
听到这里,她差点把手机捏碎。
金属边框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把什么都量化的“理科男癌”晚期患者。
她本想直接起身,用一个“呵呵”的冷笑结束这场闹剧,但姜不白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枚精准制导的导弹,击中了她的要害。
“以最常见的‘表白失败后的心理修复成本’为例,”姜不白切换到下一页PPT,上面赫然是一个公式,符号排列严谨,像一道冷峻的数学判决书,“根据模型估算,修复一次中等程度的情感创伤,平均需要消耗朋友14.3小时的倾听时间,3.2次以‘不醉不归’为名的聚餐,以及1.8次深夜线上哭诉。综合计算时间成本、餐饮开销和机会成本,其产生的总社会成本,约为人民币587.6元。”
苏晚晴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了上周,她那个恋爱脑闺蜜,就因为暗恋的男神换了个二次元的微信头像,没有用她俩的情侣头像,就认定对方要“和纸片人私奔了”,拉着她足足痛骂了三个通宵。
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绞尽脑汁地当了72小时的情绪垃圾桶,最后对方只是因为原头像过期了随手换了一个。
自己这587.6元的情感投资,怕是已经亏得血本无归了。
班会最终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李导几乎是逃离了教室。
班会一结束,教室里的闷热和压抑仿佛被一股清凉的走廊风瞬间吹散。
窗外梧桐树影婆娑,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低语,又像叹息。
苏晚晴就站在这股风中,拦住了正要离开的姜不白,她双手抱胸,摆出学生会主席的架势,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嘲弄:“所以,在你眼里,所有的感情就只是一笔笔冷冰冰的成本和回报吗?”
姜不白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否则,你如何判断一段关系是否值得继续投资呢?靠感觉吗?感觉是世界上最不稳定的变量。”
苏晚晴被他噎得又气又笑:“好,那你这么会算,你有没有算过,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你熬夜、陪你吃饭、听你讲那些别人听不懂的废话,这些‘心甘情愿’,又价值多少钱呢?”
她本以为这个问题能难住他,让他明白情感是无价的。
没想到,姜不白真的低头思索了三秒,然后抬起头,给出了答案:“如果按照本市服务业最低时薪15元计算,假设一个亲密关系对象在大学三年内为你付出上述行为,累计折合工时约为1560小时,总价值约23400元。但这只是理论值。根据我的初步数据模型,实际情感回报率通常低于30%,这意味着,绝大多数人在亲密关系中,长期处于严重亏损状态。”
苏晚晴彻底无言以对。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高情商”,在这些冷酷的数据面前,就像超市里“买一送一”的虚假促销标签,看似赚了,实则全是套路。
当晚,李导在他的小办公室里,面如死灰地翻阅着姜不白主动提交的《大学生恋爱能耗管理与可持续发展指南》。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一页都像是一记耳光。
指南内容详尽得令人咋舌,包括但不限于:“单恋止损预警机制”、“复合决策树模型分析”、“分手后社交媒体信息一键清除协议”。
他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附录里赫然写着一行小字:“附议:为保障辅导员身心健康,建议其年度心理咨询与情绪安抚工作总能耗不超过80小时。若超时,建议学校引入心理疏导AI,作为替代方案。”
李导缓缓合上文件,抬头望着窗外的夜空,喃喃自语:“我辛辛苦苦读了八年心理学……到头来,就是为了听一个大一的新生告诉我,‘你的情绪是负资产’?”
与此同时,校园论坛上一篇帖子被顶上了热门:《史诗级场面!
我系学生会主席苏晚晴被大一神人当众问哭!
这当然是误传。
苏晚晴没有哭,她只是在回寝室的路上,望着月亮发呆的时间太久,被路过的吃瓜群众误解了而已。
但她确实破防了。
就在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时,手机“叮”地一声,亮了起来。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附着一个二维码。
发信人是……姜不白。
短信内容简洁明了,一如其人:【基于你今日与我的对话数据,生成的情绪波动建模报告。】
鬼使神差地,苏晚晴扫了那个码。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风格和他的PPT一样冷淡。
最上方是一行标题:“观察对象‘苏晚晴’情绪健康度分析”。
下面是几行结论:
“今日,你的共情系统因接收到超负荷的‘无效信息’,运行效率下降41%。”
“核心矛盾:现有‘高情商’社交模式与个人情感需求的内在冲突。”
“优化建议:①立即减少无效倾听频率,建立情感防火墙;②学习量化分析人际关系投入产出比;③考虑与我合作,共同开发‘大学生人际关系节能APP’,实现双赢。”
苏晚晴死死地盯着屏幕,指尖悬停在手机上方,既想把手机砸了,再冲到姜不白的寝室去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微弱但固执的声音在悄悄冒头。
这个疯子……说的,好像……有那么一丢丢道理?
夜色渐深,寝室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唯有她窗前的那一小方天地,迟迟没有暗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