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班会上,我用博弈论解释为什么你不该放屁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的脸上还洋溢着对未来美好集体生活的官方假笑,一只手,瘦削、骨节分明,却举得像一把戳破虚伪气球的利剑,直愣愣地刺入空气中。
李导扶了扶眼镜,看向那个角落里的“显眼包”,正是宿舍矛盾的当事人之一,姜不白。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和蔼地笑道:“姜不白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第一个和大家分享嘛。”
“谢谢老师。”姜不白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讲台,熟练地将一个U盘插入电脑。
他甚至没看李导一眼,仿佛这间教室的最高权限已经移交。
“卧槽,他要干嘛?当场对线吗?”后排有人小声哔哔,声音像蚊子哼哼,在安静的空气中微微震颤。
投影幕布缓缓降下,发出轻微的电机嗡鸣,教室灯光应声而暗,只剩下屏幕泛出的幽蓝冷光,映在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上。
空气仿佛被抽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导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这流程,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用爱发电”的样子。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背景上,一行硕大的白色黑体字,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眼球上——
《307宿舍冲突的纳什均衡解》
副标题更小,但更扎心:“论个体非理性行为如何导致集体效用塌缩”。
全场死寂。
前一秒还准备鼓掌的同学,手悬在半空,掌心微微出汗,脸上的肌肉僵住,笑容像被冻住的塑料面具。
李导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劣质动画,僵硬地挂在嘴角,眼里的“爱与理解”瞬间蒸发,只剩下大写的“危”。
“这位更是重量级……”角落里传来一声梦呓般的低语,带着几分敬畏,几分荒诞。
姜不白没理会台下的骚动,按下了翻页键。
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法庭上法官落下的法槌。
第二页PPT,一张307宿舍的CAD平面图精准地呈现在众人面前,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线条和数据,像是什么秘密基地的设计图。
“根据声学传播模型计算,”姜不白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切割着凝滞的空气,“张伟同学在夜间十一点后进行多人在线战术竞技游戏时,其敲击机械键盘和吼麦克风产生的噪音,通过墙体、门缝及空气的共振效应,在我的床位处,实际音量将被放大1.8倍,峰值可达65分贝。”他指着屏幕上一条刺眼的红色传播路径,“这种行为,在经济学上定义为‘负外部性’,即个人行为对他人造成了无法在市场交易中得到补偿的损害。”
被点名的张伟,正窝在座位上玩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缓缓抬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脸上的表情从“关我屁事”的漠然,迅速扭曲成“你算计我”的震怒。
他掌心发烫,指节泛白,一股无名火从胃里烧上来,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不等张伟发作,姜不白已经翻到了第三页。
随着PPT切换,教室里原本因刘子航事件而稍显松动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连后排偷偷吃零食的同学都停下了咀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花花绿绿的音频频谱图,像抽象派的画作,跳动的波形在黑暗中闪烁。
“这是截取自刘子航同学过去一周,每晚睡前与其女友通话的一分钟音频样本。”姜不白冷静地解释,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通过对音量峰值、语速与对方回应间隔进行数据分析,我发现二者存在显著的正相关性,相关系数高达r = 0.91。简单来说,他情话说得越肉麻、声音越大,他女朋友的回应就越敷衍、延迟越长。”
“噗——”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像气球漏气,瞬间引爆了压抑的空气。
刘子航的脸瞬间涨红,耳根发烫,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开班会,而是在被公开处刑,连呼吸都带着羞耻的灼热。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连相关系数都算出来了,这让他怎么反驳?
难道要说“我女朋友就是喜欢我大声嚷嚷”吗?
姜不白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给出了致命一击的建议:“结论是,过度、高频的情感输出并未带来预期的正向反馈。我建议,适当降低情感输出功率,不仅能减少对公共空间的噪音污染,也能有效节约双方的情感资源,避免过早进入边际效用递减阶段。”
台下已经有人憋笑憋到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像被电流击中。
这哪里是班会,这分明是大型“伤人诛心”现场。
然而,高潮才刚刚开始。
第四页PPT的标题让全班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恐和荒谬的寂静。
“关于赵铁柱同学夜间排气行为的社会成本分析”。
赵铁柱,一个身高一米九、体重两百斤的壮汉,此刻像个受惊的鹌鹑,缩在座位里,粗壮的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发白。
他甚至不敢呼吸,生怕再“贡献”一点数据。
屏幕上,一个气体扩散的3D模拟动画正在播放,清晰地展示了一股黄绿色的“气体”如何从赵铁柱的床位开始,呈扇形扩散,最终笼罩整个宿舍。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鼻腔里似乎真的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蛋味。
旁边还有两条曲线图,分别是“甲烷浓度实时监测”和“硫化氢含量波动”。
最右边,是一张从某权威医学期刊截取下来的图表——《肠道菌群产气速率与高蛋白、高纤维饮食结构关系表》。
姜不白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根据我们宿舍安装的空气质量检测仪数据,赵铁柱同学平均每晚会进行3到5次无意识排气行为。单次行为会造成宿舍PM2.5指数瞬时升高,并产生约0.3立方米的异味气体。根据睡眠质量监测,这种突发性嗅觉刺激,平均会造成每位室友损失0.7分钟的深度睡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还有某人紧张吞咽口水的“咕咚”声。
然后,他放出了最终的计算结果。
“以一学年住校约400天计算,三位室友累计损失的睡眠时间为196小时,折合24.5个标准工作日。若按照本市去年人均GDP产出进行折算,该行为造成的社会总经济损失,约为人民币8327.40元。”
“轰——”全班爆笑,这一次是彻底的、毫无顾忌的爆笑。
有人笑得拍大腿,震得桌椅嗡嗡作响;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抽着纸巾擤鼻涕;还有人笑得直不起腰,额头磕在前排椅背上。
赵铁柱的脸已经不是猪肝色了,那是调色盘都调不出的、一种混合了羞愤、绝望和迷茫的酱紫色。
他感觉自己不是放了个屁,是引爆了一颗小型经济核弹。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我宣布,这是我上大学以来听过最牛的报告,遥遥领先!”
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只有当事三人组和讲台旁的李导,感觉自己像被巨浪拍晕在沙滩上的咸鱼。
“所以,”姜不白翻到最后一页,图穷匕见,“我提议,引入一份‘非情感化室友协议’。”
屏幕上列出三大原则:
一、资源使用按量计费:包括但不限于电费、水费、公共空间占用时间。
二、负外部性排放设限:噪音、气味等指标设立明确阈值,超标需缴纳“污染费”进入宿舍公共基金。
三、冲突解决机制:采用匿名投票与加权评分相结合,确保决策的绝对理性。
PPT右下角,是一个巨大的二维码。
“协议细则已上传至云端,各位可以扫码预览并签署。协议一旦签署,即具备同等法律效力……哦不,是同等宿舍效力。”
“姜不白!”张伟终于忍无可忍,听着姜不白的分析,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他觉得自己在宿舍的行为虽然有些不妥,但也不至于被这样计算,这些想法在他脑海里不断盘旋,终于在姜不白提出协议时爆发了。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吼道,“你有病吧!你把宿舍当成公司招标呢?我们是同学,是室友!”
姜不白平静地转过身,看着他,反问了一句让张伟哑口无言的话:“那你是更倾向于现在这种情感绑架下的无序混沌,还是一个权责分明、高效运转的稳定系统?”
“我……”张伟语塞。
“好了好了!”李导终于从石化状态中缓了过来,他冲上讲台,试图夺回控制权,“同学们,同学之间,最重要的还是感情,是情谊!我们不能这么冷冰冰地计算,要用爱……”
他的话还没说完,姜不白按下了最后一个隐藏页。
屏幕上赫然出现新的标题:《情感维系的成本效益分析》。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分析了“假装友好”、“强行尬聊”、“节日送礼”等行为的时间投入、金钱成本和情绪损耗。
最终得出的结论,被一个红圈醒目地框出:
“结论:在缺乏共同利益基础的前提下,强行进行情感投资,其回报率(ROI)低于1.3,不具备长期可持续性,且易引发‘情感内耗’,属于劣质资产。”
李导看着屏幕,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四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被这份PPT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最终,他无力地摆了摆手,身体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口中喃喃自语:“我当初……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当辅导员……”
班会,就以这样一种诡异而震撼的方式结束了。
张伟、刘子航、赵铁柱三人僵坐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一张打印出来的电费分摊账单和那份冷冰冰的《非情感化室友协议》,被风从讲台上吹落,轻飘飘地落在他们脚边,像是一份来自新世界的判决书。
宿舍里,姜不白已经回到了自己那片整洁得像无菌实验室的领地。
他撕开一份自热米饭的包装,水和发热包的化学反应嘶嘶作响,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淡淡的咖喱味,缭绕在冷色调的空气中。
他安静地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地吃着,米饭的温度透过塑料碗传到掌心,但他脸上依旧无悲无喜,像一台完成任务后进入待机状态的机器。
镜头缓缓拉远,定格在宿舍每个人的状态上。
张伟的手机屏幕亮着,校园论坛一个热帖标题刺眼——《惊了!
我们这栋楼好像住进了一个AI,有图有真相!
》,点击量已经破万。
刘子航呆呆地望着电脑壁纸上女友甜美的笑容,第一次从科学的角度思考,这张笑脸所包含的“信息密度”,似乎确实有点低。
而赵铁柱,他正低着头,鬼使神差地脱下鞋,凑近闻了闻自己的脚,眼神里充满了对自身存在的哲学迷茫。
画外音,是隔壁宿舍陈默的内心独白:“我收回之前的话,这家伙不是怪胎……他是来整顿人类的。”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窗台,窗帘微微飘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预示着平静的校园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
没人知道,两天后,当军训的烈日将大地烤成铁板,一个全新的、更加严酷的系统,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另一份截然不同的“社会成本分析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