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纽扣雨夜
雨敲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有种催眠的韵律，莫烬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针线在暖黄色台灯光下穿行。
他正为一顶贝雷帽缝制最后几针——深酒红色的羊毛呢料，边缘点缀着细小的珍珠。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雷声隆隆滚过。
莫烬抬头瞥了眼窗外漆黑的夜空，手上动作却未停。
——他是个安静的少年，十七岁，习惯用手中的布料和针线表达比言语更多的东西。
“默默。”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莫烬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那声音轻得像幻觉。也许……是雨声编织出的错觉。
他继续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才缓缓转过身。
床头的布娃娃端正地坐着，那对黑色纽扣缝制的眼睛在台灯侧光下泛着微光。
——它叫eving，是祖母在他十六岁生日时送的礼物。
——是一个外观偏女孩的无性别布娃娃，穿着祖母亲手缝制的碎花裙子，亚麻色的头发被莫烬重新梳理过，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
“空空……雨……”布娃娃又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某种不似人类语言的感觉。
莫烬眨了眨眼。外黑内棕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出独特的层次感。他起身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着eving。
布娃娃一动不动，纽扣眼睛空洞无神，像所有普通的玩具一样。
“我幻听了吗？”他轻声自语，修长手指拂过娃娃亚麻色的头发。
窗外，又一道闪电，房间瞬间被引得照亮。随即陷入更深的昏暗。
莫烬想起今天还没扔垃圾，厨房的垃圾桶已经满了。他看了眼窗外的大雨，犹豫片刻，还是提起垃圾袋，抓起门边的伞。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莫烬锁骨上的银链微微晃动——那是他自己设计制作的。
细链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玫瑰金色齿轮。他喜欢这种将工业元素与柔美结合的矛盾感。
推开家门，伴着雨点密集的鼓点声。
垃圾一般扔在每层楼的楼梯口处，莫烬懒散走过去，扔完垃圾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对方先开口，声音在屋外雨声中有点模糊。
那是个年轻男子，卷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狼尾，几缕湿发贴在额前。他棕色的眼睛即使在这样的雨夜小区楼里，似乎也带着某种善意。
——他身边站着个女孩，短发，后脑勺编着精巧的细辫，戴着一顶水母形状的透明雨帽。新奇的设计让莫烬不由多看一眼。
“我们刚搬来，忘看路了……”男子解释道，手里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女孩怀里也抱着几个纸箱。
女孩声音清脆活泼，眼睛在雨帽下亮晶晶地打量着莫烬，“你住这里吗？”
“嗯……301，你们邻居。”莫烬简短地说，注意到他们的行李有被雨淋湿的痕迹，“需要帮忙吗？”
男子连忙摇头，道：“不用不用，你应该…凑巧出来一下，快回去吧。我是都生，这是我妹妹都栩。”
“莫烬。”他点点头，看着都生笨拙地试图一手抱箱子一手拖箱子，最终还是走上前，接过了其中一个较重的箱子，“我送你们。”
都栩的眼睛更亮了，快步跟上：“谢谢你！这雨真是太突然了，搬家公司的车只把东西卸在小区门口就走了…”
莫烬帮他们把箱子抱到302门口，都生连连道谢。
“明天我们整理好了，来做客吧！”都栩热情地说，水母帽上的雨水滴落在楼道地面，形成一小滩水迹。
莫烬礼貌地点头，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回到自己家关上门，一切被隔绝在外，室内突然安静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脱下防凉的外套挂好，经过卧室时，下意识看了眼床头的eving。
——布娃娃还是那样坐着，姿势和他出门前好像完全一样。
莫烬走近eving，伸手调整了一下娃娃裙子的褶皱。就在这时，他注意到eving的左手——那个他缝了三次才满意的布制小手——指尖似乎有些脏污，像是沾了灰尘。
奇怪，他明明昨天才清理过娃娃。
——莫烬拿起eving，仔细查看。
纽扣眼睛在灯光下一如既往地空洞，但当他转动娃娃时，光线的角度变化让那双眼睛似乎……眨了眨？
他摇摇头，将娃娃放回原位。一定是今天太累了，加上雨夜光线造成的错觉。
“莫烬累了。”一个细小的声音说。
莫烬猛地转身，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绵密的淅沥声。
莫烬站了会儿，最终决定不去深究那些若有若无的声音，回到工作台前继续他的缝纫工作。
他不知道的是，邻居302室，都生正一边擦拭湿发一边对妹妹说：“那个邻居，是不是有点眼熟？”
都栩正在拆箱子，头也不抬，“谁？——哦，莫烬吗？不可能吧，我们刚搬来。”
“不是……”都生皱眉思索，“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学校？不对，他看起来比我们小…”
“哥，你该不会对人家一见钟情吧？”都栩打趣道，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
——是他们和父母多年前的合影，那时家庭还未破碎，但开明的氛围让即使分离后，他们依然保持着某种奇怪的亲密。
都生没接话，只是耳朵微微泛红。他走到窗边，看着旁边301室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莫烬工作到深夜，最后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捏着未完成的小布料。
床头，eving的纽扣眼睛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那双眼睛似乎正注视着熟睡的少年，带着某种温柔又呆滞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