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全职儿女（下）
36.
次日上午，同学群中一片安静，聚会的同学上午都在恢复元气，有人喝多了在醒酒，有人晚上回家后和老公吵架，还有人默默地回想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和这次聚会的意义。在下午3点多，同学群里有人说话了，最先开始说话的是张明。
“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昨天的聚会真是太开心了，我中午才睡醒，现在还有点头疼。”
“你把刘星安全送回家了吧。”王亮问。
“送回去了，他老婆一边骂一边给他收拾。”
陈旭发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在群里。“我后天也回太原了，下次回来后有机会聚。”陈旭补充了一句。王亮和其他几个同学发了拥抱的表情。
“同学们，昨天聚会的餐费是我付的，我们均摊一下费用吧，参加聚会的同学把钱转我就行。”说着张明把昨天聚会饭店的小票单据和付款凭证发到同学群里，然后发起了AA制的群收款。用手机程序提示了昨晚每一个参加了同学聚会的人。
“是啊，你们这二手车生意也不容易，就AA制吧，我把钱转给你了，请查收。”张玲有点阴阳怪气的回复。然后，一个个转款给张明的信息显示在群里，还有人发出一种莫名其妙微笑的表情信息。
刘芳也跟着大家接龙付款，她付款后看到群消息里也有刘星转款给张明的信息记录，但是至始至终刘星也没在群里说任何一句话。
刘芳回想昨天聚会时候的情景，在看看同学群里现在的反映，她觉得非常有意思，于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引用了红楼梦中的句子，”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紧接着这条消息，刘芳先发了一个林黛玉哭泣的表情，然后又是一个贾宝玉凄凉转身离去的表情。
刘芳发完这句话和红楼梦相关微信表情后，这个同学群就空寂了，在没有一个同学说话。
刘芳看着安静的微信同学群聊，她想着大家可能都在心里骂她傻逼呢吧，或者装逼呢，刘芳抱着手机咯咯的笑了起来。
37.
同学聚会过后，刘芳安静的思考往后的生活，她确定选择留在家尝试着生活一段时间，一是父亲的话一直萦绕在脑海中，二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想改变母亲王力的思想，并不是为了用自己的行为惩治母亲王力，或者是和母亲王力作对，刘芳想通过自己的行为让母亲知道生活有很多种，刘芳也是为了尝试不同生活去寻找适合自己的，她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家能不能待一段时间，找到自己新的生活方向。
刘芳看到家附近的大超市门口张贴着在招聘收银兼盘点员工的广告，她按照广告上的说明来到超市办公室来应聘。
咚、咚咚，刘芳敲超市办公室经理的门。
“进来。”一个近5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室看电脑。
“你好，你有什么事？”超市经理问。
“你好，我叫刘芳，我是看到超市门口的广告来应聘的。”
“这样啊，你请坐，能简单介绍下自己吗？”
“好的，我今年33岁，大学本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毕业于德国慕尼黑大学，前面一份工作是在BJ的一家外资企业做项目经理，合同到期被裁员了。”刘芳认真的回答，简短的介绍自己的经历。
超市经理听完刘芳的个人简介后笑了，“请问你这样的学习和工作经历为什么要应聘超市的收银员呢。我们招聘的是最基础的员工，没有管理层的需要。”
“我就是来招聘收银员工作的，我从十几岁就一直在外地上学、工作，这次失业后回来感到父母一下子就老了，现在想在家生活一段时间，一边工作一边陪伴父母，思考一下将来的生活道路。”
“好，你只要能证明你说的都是真实的，公司就雇佣你，但是不会因为你良好的教育背景就给你比其他人高的薪水。”
“非常感谢，我明天会准备好所有的相关证件和一些说明文件带来给人力资源的同事验证的。”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人力资源部门的同事，我一个人被总公司派来当经理，什么都是我来管，你要来了正好也能帮我处理一些杂乱的行政方面的工作。”
“好的，我明天把准备好的资料带来，那明天就能办理入职吗？”
“可以，我明天也会给你准备个简单的用工合同，我估计你也不会长期在这里工作，咱们就先签一年的工期吧。”
“好的，明天见。”
“再见。”
就这样刘芳顺利的成为一名超市收银员，有时候刘芳想这就是以前想象过的理想工作啊，离家近，工作简单，没有压力，每天可以有很多时间放空。刘芳在这个超市工作并没有和父母说，只是工作的第三天刘芳的母亲王力就被动的知道了女儿在家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了。
母亲有时候逛完早市后，会在早上9点超市开门的时候去买限购一小时的特价物品，超市为了吸引顾客每天特价物品都不一样，大桶沐浴液、居家服套装、一小箱水果等等……今天早上超市的特价商品是一托30枚的柴鸡蛋半价出售，母亲王力果然可以识破奸商的计谋，她径直走进超市，瞄准了今日特价的柴鸡蛋就直接抢购了两托去收银处结账。“买两托今日特价的柴鸡蛋。”母亲王力说。
“特价商品，限购每人只能买一托。”
母亲王力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女儿刘芳穿着超市工作人员的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收银呢。母亲王力看着刘芳，顿时间震惊的瞳孔都放大了，她脸色先是苍白，然后便是赤红，一两分钟的时间，像是时间凝结了一个世纪。母亲王力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要休克了，或者心脏病突发猝死的感觉，缓了一阵儿，她终于稳住自己的情绪。“你怎么在这收银呢？是你们同学有事情让你帮忙带个班吗？”刘芳平静且有些挑衅的语气说：“不是，我在这里工作，我找的新工作是这个超市的收银员。”又一阵莫名恼怒冲上了母亲王力的头，“你和我回家去。”
“我在上班呢，等下午下班后就回去了，这两托鸡蛋我都帮你结账了吧，用我一个名额，你正好能买两托鸡蛋。”刘芳看着母亲微笑的说。
“我不要了。”说着，母亲王力红着眼眶转身离开了，她压住了自己的怒火，并没有和女儿在超市大闹，一旦闹起来，所有认识人都会知道她王力的女儿在超市当收银员了。母亲王力的计划是先不声张，也不和刘芳闹，等刘芳下班回家后好好和她谈谈，让她把这份工作赶紧辞掉，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别人也不会知道的。
刘芳把那两托鸡蛋结账后放在收银台下面自己放杂物的空间，她按照母亲和自己每人一托的名额把鸡蛋买了下来。刘芳看到母亲红着眼眶伤心的快步走开，像是被她羞辱了的样子，这让刘芳感到有些心软和内疚。刘芳认为自己像是刚入职的年轻人在做所谓整顿职场运动，然而她在整治自己的母亲。但是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刘芳确实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情，她只是在努力的尝试融入一种新的生活方式，难道只是因为刘芳留学后就不能做超市收银员这样的基础工作吗？在德国留学时期也会去快餐、酒吧做小时工兼职啊。刘芳一直不理解母亲王力那种高人一等的心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具象到琐碎的生活中，母亲王力也抢打折特价货物，逛早市到处占小便宜。刘芳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堆放在超市货柜上的特价鸡蛋，马上就要售罄了，她觉得母亲的性格也是矛盾体，母亲王力在和别人交谈相处时，一定要说话占地方，时不时展示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另一方面一但落到生活的实处，母亲确实是拉的下面子，不论是早市买菜，谈判事情，以及组织活动或者管理项目，她都能把所有优势，或者说是便宜占领到自己这边，如同今天超市鸡蛋半价她就只买鸡蛋，别的顾客有人会不好意思，多少买一点其它东西一起来结账。
刘芳带着超市买的鸡蛋下班回家后，母亲王力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你带这些鸡蛋回来干什么，我都说我不要了。”
“我买的啊，我也可以买一份特价商品，我和经理说我妈也要买一份，所以两份都买了带回来，这也算员工福利呀。”
“这算什么福利，你自己好好想想，这样的工作是你该干的吗？你好几年不回家来，现在回来是专门和我作对的，你怎么就这么恨我，你想把我怎么样？”
“妈，我没想把你怎么样，我过的是自己的生活，而你要明白不要干涉我的生活，这样你就不会痛苦了，我就想你别管我了。”
于是，母亲王力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那我不会再管你，咱们就当不认识。“母女两人开始了一场冷战，从此刻起，母亲王力再也没有和女儿说话了。
37.
刘芳在超市工作一周后，她也认为这样的工作环境也许不是自己应该待的地方。超市工作的大姐们一般都45岁往上，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年长的女性员工对刘芳还算客气，告诉她工作的各个区域，收银电脑的操作，以及超市工作环境的特点等等。可是相处了几天后，渐渐了解到刘芳不仅年轻，学识学历还高，超市经理比较重视她，经常会和刘芳说说超市现在的经营状况，听听她的意见，这让其他员工心生嫉妒，或者觉得这年轻收银员一来公司上班就要成为他们的领导了，有些不忿，再者也因为刘芳年轻且漂亮，当一些女性的青春年华逝去后，对年轻貌美的女性也会失去好感，这样刘芳在超市工作的时候难免会遭受到年长女人们的敌意和背后闲话，说什么在外国一定是上的野鸡大学，或者在国外上没上过大学都不一定，要不然怎么会在这超市当收银员，赚那么点薪水，要是真的外国留学回来，这点工资什么时候才能赚回学费来啊，还有在BJ做什么工作也不确定，听说什么咨询公司，金融公司好多都是骗子，空手套白狼的传销公司，骗他们这些老实人的存款呢，她不会是犯了事，或者惹了什么麻烦躲回来了吧。这些年纪偏大的女同事这么说闲话，也让刘芳有些动摇，她觉得母亲王力也许是对的，这样的环境不太是她应该工作的地方。可又回想自己从前工作的外企，和朋友们工作的互联网大厂，也不是一样有各种闲话，像是办公室恋情啊，哪个男同事是不是gay，领导对谁特别照顾，哪位同事家的背景强大，一个同事短期内升为高层是靠什么上位的等等，虽然讨论的话题不同，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就是一些事情出现了人们是意识中的‘反常规现象’，大家总是要讨论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刘芳对现在这样的事情也慢慢适应和释然了，既然和现在的同事相互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也没有必要非要上前套近乎，融入大姐们的圈子里去，所以超市在人流量少的时间段，就形成了一个很奇妙的特点，总有两三个超市售货员大姐聚集在一起聊天，刘芳站在收银台看看手机上有意的事情，大姐们时不时往刘芳这里看一眼就偷笑或者大声笑。这样的环境让刘芳在超市工作到是像学会了外在禅修，收银台没人结账的时候刘芳就会站在那里放空发呆想事情，或者在给超市码货摆置商品时，她把商品擦的干干净净，无比专心的擦拭物品，用心盘点货物的时候，内心反到感觉非常平静。
38.
一天，刘芳又在超市‘禅修’，她认真心无旁待的码货，清理货架和摆放在上面的商品，刘芳现在竟然可以将商品按照颜色、物品大小种类，等不同规则把货物摆放的像现代艺术品，超市里不仅有安迪沃霍尔的罐头系列，也有现代艺术人造乌托邦的感觉，尤其是各地特色美食区域，生活日用品区域和儿童玩具区域是刘芳最喜欢整理和摆放的区域。
“小刘，你来一下。”超市经理打断了刘芳的神游。
刘芳走过去说：“经理，有事吗？”
“有个供货商送货的来了，你拿着货物单去对接清点一下啊，那些大姐们有时候没有那么仔细，我怕出错。”
“好的，我这就去。”
刘芳拿着经理给她的收货对接单，去超市后面的库房做货物对接和清点的工作。送货的司机小哥手里也拿着一份送货清单，等着超市的工作人员来接应。
“安然？怎么会是你？”刘芳看着送货的司机小哥，仔细的辨认了一番，原来他也是自己的初中同学安然。
“怎么会是你？应该我来问才对。”安然惊讶又开心的说到。
两个人顿时大笑起来。
“太巧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怎么在这里工作？”安然问刘芳。
“我从BJ回家生活一段时间，想没事做还不如在家附近超市上班呢。说说你啊，你是怎么到这里给我们超市送上货了。”刘芳热情的问。
“我父亲去世了，现在只剩老妈一个人，我以前也在BJ工作，发展的并不顺利，所以回来当‘全职儿女’了，哈哈。现在这份工作是我以前BJ上班的公司老板把我介绍给合作供应商的，我前老板人很好，相处的和朋友一样，所以我现在就给各大超市送货呢。”
因为安然的一句‘全职儿女‘让刘芳对他的好感倍增。
“是啊，我也回老家当’全职儿女‘了，你现在是送货的，我是收货的，剧本这么写也算是有戏剧性和有意思了吧。”两个人大笑起来。
“你这样的高学历人才怎么在超市工作呢？是做商务管理的工作吗？”
“没有，我是超市收银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要面试这份工作，鬼使神差的，我现在到觉得挺好，工作不用太动脑子，我从小时候到后来的工作中可能脑子用太多，也可能是真累了，我真不说不上来具体原因。现在那种简单认真的干活，可以放空，让我感到很轻松，这样我下班回家后可以思考和开始找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超市经理觉得我干活认真仔细，让我来帮忙收货，清点货物呢。这不就遇到你了。”
“是啊，十多年过去了，我都无法想象我们以现在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安然感叹到。
“前些天的同学聚会你怎么没去？”
“我在初中上学的时候也不怎么出众，就是个小透明，现在人近中年事业也没有成啥大器候，生活也平淡无忌，不好意思去。我不是怕大家看不起，就是觉得没啥意义，我生活的不顺利也没必要给同学们添堵。你去参加同学聚会时，同学们有提起过我吗？“
刘芳本想善意的撒个慌，说大家回忆初中往事的时候提到了当时的安然，但刘芳想其实没必要，听刚才安然说的话，明显说明安然对这件事看的很开，再者刘芳自己也决定以后再也不会参加这样的同学聚会了。刘芳认为她和安然都像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哪里还需要掩饰什么样的伤口，于是刘芳大方且大声的说：“同学们一句都没提到你，你说的很对，到现在你都是小透明。”安然看着刘芳的眼睛，知道刘芳说这句话并没有贬低和恶意，而是对安然行为的认同、理解和支持，所以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刘芳把安然送来的货物验收盯对齐整后，负责搬运的同事把货物入库。安然准备送货到下一家超市之前，两个人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和微信的联络方式。
“我家住的那个老平房和我们中学校园那片区域都已经拆迁的全不一样了吧，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刘芳向安然发出了邀约。
“我正好有车，等我休息了开车带你去，你要不嫌弃就坐这个小货车怎么样？”
“那很好啊，我还从没有坐过这样带车斗的汽车呢，新的生活体验。”
“这车破的很，到是也有优点，能拉货、能载人，很方便。”说着，安然上车发动汽车，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和刘芳挥挥手说再见，并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他们电话约一起回少年时期生活的地方去走走看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