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鹿门山雾锁楚祀 地宫血浸蚩尤图
品剑大会后第三日,深夜,建康城外。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官道残雪,向北疾驰。驾车的是名灰衣老者,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车内,释剑尘盘膝调息,萧寒月则借着灯笼微光,细看一幅刚得的地图。
“慕容垂给的这条路线,看似绕远,实则避开了所有关卡哨所。”萧寒月指尖划过羊皮纸上的墨线,“他对长江以北的地形熟悉得不正常。”
释剑尘睁开眼:“此人表面是兵器匠,实为‘寻仙使’后裔。家族世代寻找上古秘宝,踏遍中原山川也不奇怪。只是……他为何要将四钥之秘公之于众?”
“逼我们尽快行动。”萧寒月卷起地图,“消息传出,南北武林都会盯着龙骨。我们若想保住它,要么深藏不出,要么抢先找到其余三钥。而慕容垂赌我们会选第二条路——因为他需要借我们之手,集齐钥匙。”
“他想打开封印?”
“不。”萧寒月摇头,“他想确认封印是否完好。龟甲上那段话,他只说了一半。我琅琊阁有残卷记载:若四钥齐聚,封印加固需‘心诚志纯’之人主持。若有歹念,反会引动封印反噬,玉石俱焚。他当众说出秘密,是要让天下人监督我们——谁若想私吞,必成众矢之的。”
释剑尘沉默。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长江涛声隐隐。
“我们真要去鹿门山?”
“必须去。”萧寒月语气坚定,“慕容垂说那里有‘蚩尤伐天图’的线索。若真如此,或许能找到克制上古杀伐武学的方法。毕竟,若封印真被强行破开,我们得有应对的手段。”
马车忽然一顿。
灰衣老者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小姐,前方三里,有埋伏。”
萧寒月与释剑尘同时警觉。释剑尘按剑,萧寒月则从袖中滑出一支铜笛,长约七寸,表面刻满细密云纹。
“多少人?哪一路?”萧寒月问。
“约二十人,呈扇形散开,已合围。轻功路数杂乱,有王家的‘踏浪步’,也有太湖帮的‘水鬼潜踪’。”老者顿了顿,“还有两人内力深厚,似是北边来的——呼吸法门像灭佛司的‘焚天劲’。”
“宇文绝的人。”释剑尘低语。
“不止。”萧寒月掀开车帘一角,“王家和太湖帮也掺和进来了。看来太子明面上不动手,暗地里却默许这些江湖势力拦截我们。”
她放下车帘:“顾伯,能冲过去吗?”
驾车老者“顾伯”嘿然一笑:“若是十年前,老奴一人一剑便能杀穿。如今嘛……”他拍了拍腰间那柄不起眼的铁剑,“护着小姐和大师脱身,尚有七分把握。”
“不必硬拼。”释剑尘忽然道,“他们既要龙骨,便给他们。”
萧寒月愕然转头。
释剑尘从怀中取出黑木匣,打开。那截龙骨在昏暗车厢中泛着温润光晕。“此物之所以为钥,非因材质,而是因其中蕴含的‘印记’。我这几日以《易筋经》心法探查,发现其内部有极微小的天然纹路,实是一幅‘地图’。”
他指尖轻触龙骨表面:“若将其浸泡于鹿门山深处的‘云梦泽’泉眼中,纹路会显形。而若强行损毁,印记自消。所以,我们不妨做个假的。”
萧寒月眼睛一亮:“李代桃僵?”
“正是。”释剑尘合上木匣,“顾伯,前方可有岔路?”
“往西三里,有片竹林。竹质中空,可仿骨相。”
“好。入林后,请顾伯引开追兵,我们趁机仿制假龙骨。待天明,兵分两路——你携假货往东去襄阳故布疑阵,我与萧施主轻装简行,连夜北上鹿门山。”
萧寒月略一思忖:“此计可行。但仿制需多久?”
“半刻钟足矣。我幼年在寺中常雕佛像,对骨质纹理有些心得。”
马车加速,拐入西边岔道。
身后,二十余道黑影如夜枭般掠起,紧追不舍。
半个时辰后,竹林深处。
释剑尘将最后一丝竹粉填入仿制的“龙骨”缝隙,以秘制药水浸泡,再以内力烘干。月光下,那截竹制赝品竟与真品有八九分相似,连重量都相差无几。
“若非亲手触摸,难辨真假。”萧寒月赞叹,“大师好手艺。”
释剑尘将真龙骨贴身藏好,假龙骨装入木匣,交给顾伯:“有劳。”
顾伯接过,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小姐保重。老奴在东边三百里处的‘老河口’等你们。若十日未至……”
“我们会至。”萧寒月打断他,语气坚定。
顾伯不再多言,纵身跃上竹梢,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很快,远处传来呼喝与兵刃交击声,追兵果然被引走。
释剑尘与萧寒月换了装束,扮作一对寻常农家兄妹,背起简单行囊,向北疾行。
二人皆是轻功高手,虽为掩人耳目不敢全力施展,一夜之间也走出百余里。天明时分,已至竟陵地界。
“前面有处茶棚,歇歇脚。”萧寒月指向山道旁一间茅屋。
茶棚简陋,只一个跛足老汉卖些粗茶炊饼。此时已有几桌客人:一队行商、两个樵夫,还有个戴斗笠的独行客,倚在角落打盹。
释剑尘要了两碗茶、四个炊饼,与萧寒月坐在最里侧。茶是陈茶,炊饼粗粝,但奔波一夜,倒也吃得香甜。
正吃着,那独行客忽然开口:“二位从南边来?”
释剑尘抬眼,见那人依旧低头假寐,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满是胡茬的下巴。
“是。去襄阳探亲。”萧寒月不动声色。
“襄阳?”独行客轻笑,“那可不太平。近来好多江湖人去鹿门山,说是找什么古墓。嘿,那地方邪性得很,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回不来。”
释剑尘与萧寒月对视一眼。
“老哥知道内情?”萧寒月问。
“我?”独行客抬起头,露出一双混浊却锐利的眼睛,“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他端起粗碗灌了口茶,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我在鹿门山猎鹿,撞见一伙人挖坑。不是盗墓,倒像是在……祭拜。他们穿着古怪,黑袍蒙面,围着个石台跳舞念咒。石台上刻着鬼画符,中央摆着一颗骷髅头,眼窝里插着两根青铜戟。”
“蚩尤祭坛。”萧寒月轻声说。
独行客看她一眼:“姑娘识货。那伙人跳完舞,竟割破手腕,把血淋在骷髅上。说来也怪,血一沾上,骷髅眼窝里的青铜戟就开始发光,然后……地面裂开了。”
“裂开?”
“嗯,塌出个大洞,黑漆漆的,往外冒冷气。”独行客打了个寒战,“我吓得躲在山石后,看见他们点起火把,一个个钻进去。过了约莫两个时辰,出来了,抬着口石棺。棺材盖开着,里面……”
他顿了顿,声音发干:“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卷画。画布像是人皮,上面用血画了个三头六臂的怪物,那怪物手里拿着把斧头,斧头劈开一座山——看着就邪门!”
释剑尘心头一震。
人皮画、三头六臂、劈山之斧——这描述,与琅琊阁古籍中记载的“蚩尤伐天图”完全吻合!
“后来呢?”萧寒月追问。
“后来他们把画收好,填平了洞,走了。”独行客搓了搓脸,“我等到天黑才敢下山,回去就病了一场,梦里全是那怪物的眼睛。病好后就搬来这儿卖茶,再不敢上山。”
他看看二人,叹口气:“我看你们不像坏人,劝一句:别去。那地方,不祥。”
释剑尘合十:“多谢老哥相告。”
独行客摆摆手,戴上斗笠,丢下几枚铜钱,一瘸一拐走了。
茶棚里恢复平静。
萧寒月低声道:“若他所言属实,蚩尤伐天图已被人取走。会是太子的人吗?”
“未必。”释剑尘沉吟,“那伙人黑袍蒙面,行事诡秘,不像朝廷做派。倒像是……”
“鬼谷。”二人异口同声。
鬼谷纵横派,自战国苏秦张仪后便隐于世,但历代皆有传人出世,搅动天下风云。若说谁最可能知晓上古秘辛、且行事不择手段,非他们莫属。
“若图已落入鬼谷之手,我们更得抓紧。”萧寒月起身,“他们取图,必有所图。要么是想借图悟出蚩尤武学,要么……是想用那图做些什么。”
释剑尘点头,将最后一口炊饼咽下。
二人离开茶棚,继续北上。
越往北,山势越险。鹿门山位于汉水之畔,山势不高,但多溶洞暗河,传说曾是楚国祭祀“云中君”的圣地,地下有庞大遗迹。
又行两日,终于抵达鹿门山脚。
时值黄昏,夕阳将山峦染成赤金。山间雾气渐起,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这雾来得古怪。”释剑尘止步,“白日晴朗,入暮起雾,且只罩在山腰以上,不合常理。”
萧寒月从怀中取出一枚罗盘。指针本该指向南北,此刻却疯狂旋转,片刻后定在东北方向——那是上山的路。
“地磁紊乱。”她蹙眉,“要么地下有巨大铁矿,要么……有强力的阵法干扰。”
“阵法?”
“先秦方士,擅布阵。”萧寒月收起罗盘,“云中君乃楚国雨神,其祭祀之地常设‘云雨大阵’,借山川地势布成,可聚雾藏形。若真如此,这雾便是阵法的一部分,入阵易,出阵难。”
释剑尘望向雾中隐现的山道:“既已至此,没有退路。”
“跟我来。”萧寒月从袖中取出那支铜笛,“墨家机关术,亦源自先秦。这‘云纹笛’能感应地气流动,或许能辨出阵眼所在。”
她将笛子凑到唇边,不吹出声,只缓缓吐息。笛身微颤,表面云纹竟泛起淡淡荧光,在雾中如一盏小灯。
二人循着荧光指引,踏入浓雾。
雾比想象中更浓,且湿冷刺骨。四周寂静无声,连鸟兽虫鸣都听不见,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脚下山路渐陡,碎石嶙峋。
走了约莫一刻钟,萧寒月忽然停步。
“看前面。”
释剑尘凝目望去。雾中隐约显出三根石柱,呈品字形排列,柱身爬满青苔,依稀可见古老纹刻。
“是楚篆。”萧寒月凑近细看,低声念出,“‘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此乃云中君座下三柱,入者需奉血为祭’。”
“血祭?”
“不是人血。”萧寒月指向石柱基座,那里有三个凹陷的浅槽,“是鹿血。楚人尚鹿,以鹿为云中君坐骑。若所料不差,需以新鲜鹿血注满浅槽,方显通路。”
她话音刚落,雾中忽然传来“嗒、嗒”的蹄声。
一头雄鹿从雾中走出,体型健硕,鹿角如枝。它似乎不惧人,径直走到石柱前,低头嗅了嗅浅槽,然后抬起前蹄,轻刨地面。
释剑尘与萧寒月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此地有灵。”释剑尘轻声说。
雄鹿刨了几下,转头看向二人,眼中竟似有催促之意。
萧寒月会意,从行囊中取出匕首,又拿出一个皮囊——那是之前猎野兔时装水的,已空。她走到雄鹿身边,轻声道:“借君一滴血,开此通天路。”
雄鹿竟主动伸出前腿。
萧寒月以匕首在鹿腿轻划,接了三滴血入皮囊,又以金创药敷在伤口。雄鹿低鸣一声,转身没入雾中。
将鹿血滴入三个浅槽。
血入槽中,竟不凝固,反而如活物般流动,沿着槽底纹路蔓延开来。很快,三根石柱同时亮起微弱青光,柱身纹刻仿佛活了过来,云雾翻涌,雷纹闪烁。
地面震动。
三根石柱之间,泥土缓缓下沉,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果然有路。”萧寒月收起皮囊,“下去看看。”
石阶蜿蜒向下,两侧石壁潮湿,生满苔藓。每隔十余阶,壁上便嵌着一颗夜明珠,光线幽绿,勉强照明。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溶洞,穹顶高悬,钟乳石如林。洞中央,有一座石砌祭坛,坛上矗立着一尊石像——人身鹿首,身披云纹袍,双手托着一只玉盘,盘中空空如也。
“云中君像。”萧寒月低语,“玉盘本该盛放祭品,现在空了。”
释剑尘环顾四周。祭坛周围散落着陶罐、青铜器等物,大多残破。地面有明显的新近挖掘痕迹,几处泥土翻起,露出下面的青石板。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批。”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看这脚印,至少三拨人。一拨是三个月前取走蚩尤图的黑袍人,脚印较深,步伐整齐,应是训练有素。一拨是近期来的,脚印杂乱,像是寻宝的江湖客。还有一拨……”
他指向祭坛后方:“脚印极浅,几乎踏雪无痕,且只有进,没有出。”
萧寒月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祭坛后方的石壁上,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边缘光滑,似经常有人出入。
“是鬼谷的人?”她猜测。
“进去看看。”
二人侧身入缝。裂缝初极窄,行十余步后渐宽,竟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壁上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长明灯,灯油未尽,火焰如豆。
甬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半掩着,门缝中透出微弱红光。
释剑尘按住剑柄,示意萧寒月退后。他轻轻推开铜门——
门内,是一座方形石室。
室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口石棺。棺盖已开,斜靠在一旁。棺内没有尸骨,只有一摊黑灰,似是被焚烧过的纸帛余烬。
“蚩尤图被烧了?”萧寒月快步上前,以铜笛拨开黑灰,却见灰烬下露出一角非纸非帛的东西。
她小心拈起,是一片巴掌大的黑色皮革,坚韧非常,表面绘着暗红色纹路——正是那独行客描述的“三头六臂怪物”的一部分!
“人皮画……”释剑尘皱眉。
“而且是新剥不久的人皮。”萧寒月细看边缘,“不会超过一个月。但三个月前那伙人取走的蚩尤图,应是古物。这怎么解释?”
释剑尘沉吟:“除非……真正的蚩尤图早就被转移了。三个月前那伙人拿走的,是赝品。而这里的人皮画,是最近有人试图以邪法‘复刻’原图。”
“复刻?”
“我曾在寺中古籍读到:上古邪术,可用人皮承载武道真意。若以秘法将原图纹路拓印于新鲜人皮,再以鲜血滋养,七七四十九日后,可得与原图八九分相似的‘子图’。虽威力不及原图,但亦具凶煞。”
萧寒月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在尝试批量制作蚩尤图?”
“恐怕是。”释剑尘环视石室,“而且此人行事仓促,未等四十九日便匆匆离去,只留下这张残次品。”
他话音未落,石室角落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不愧是达摩传人,见多识广。”
二人霍然转身!
只见角落阴影中,缓缓走出一人。黑袍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浅灰,似有雾气流转。他手中握着一卷皮卷,正是完整的蚩尤伐天图!
“鬼谷传人?”萧寒月握紧铜笛。
“你可以叫我‘雾隐’。”黑袍人声音沙哑,“二位来得正好。我正缺两样东西,来完善这张图。”
“什么东西?”
“一具纯阳之体的心头血。”雾隐看向释剑尘,“佛门《易筋经》修炼者,丹田至阳,正是上品。还有……”
他目光转向萧寒月:“墨家矩子血脉。墨家‘非攻’真意,可调和蚩尤图的杀伐戾气,使其更易操控。若得你精血为引,此图威力可增三成。”
释剑尘踏前一步,将萧寒月挡在身后:“就凭你?”
“当然不止。”雾隐拍了拍手。
石室四壁,忽然亮起十余盏火把!火光映照下,八个同样黑袍蒙面的人从暗门中走出,各持兵刃,将二人围在中央。
这些人步伐无声,眼神空洞,仿佛傀儡。
“这是我以蚩尤图残意炼制的‘血傀’。”雾隐微笑,“虽不及真正的上古战魂,但对付二位,绰绰有余。”
他展开皮卷。
刹那间,石室内血气翻涌!皮卷上那三头六臂的蚩尤像仿佛活了过来,六只眼睛同时睁开,射出骇人红光。八个血傀齐声低吼,眼中泛起同样的赤芒,动作陡然快了三倍,如鬼魅般扑上!
释剑尘拔剑!
无垢剑出鞘,寒光如练。他身随剑走,一招“金钟护体”舞得密不透风,将萧寒月护在剑圈之内。剑锋与血傀兵刃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这些血傀的骨骼,竟坚硬如铁!
“没用的。”雾隐立于圈外,好整以暇,“血傀无痛无惧,除非斩断头颅,否则不死不休。而你每杀一具,蚩尤图便会吸收其血气,威力更增。此消彼长,你撑不了多久。”
果然,释剑尘一剑削飞一具血傀的手臂,那断臂竟化为黑气,被皮卷吸入。图上蚩尤像的红光,又亮了一分。
萧寒月见状,将铜笛凑到唇边。
这一次,她吹响了。
笛声清越,如云开月明。音波荡开,血傀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红芒微黯。雾隐“咦”了一声:“天籁镇魂曲?墨家绝学,果然名不虚传。可惜……”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皮卷上。
蚩尤像六臂齐挥,一股暴戾气息轰然爆发!笛声被硬生生压回,萧寒月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此图已饮四十九名武者精血,岂是区区音功能制?”雾隐狞笑,“乖乖献出血来,我或可留你们全尸!”
八具血傀再次扑上,攻势更疾!
释剑尘剑势渐乱。他内伤未愈,连番激战下丹田灼痛如焚,眼前阵阵发黑。无垢剑虽利,却破不开血傀不死之身。再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危急关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那幅《说剑篇》残图。
“庶人之剑,以形为用,以气为基,以意为魂……”
“剑为护身之器,非争胜之兵……”
“护身……护身……”
忽然,他福至心灵。
无垢剑势陡变!不再追求凌厉杀伐,转而变得绵密圆融。剑光如织,在身前布下一层又一层剑幕,不求伤敌,但求自守。每一剑挥出,都带起一缕柔和气劲,如春蚕吐丝,将血傀攻势层层化解。
这正是他从“庶人剑”图中悟出的守势——春雨润物。
雾隐脸色微变:“这是什么剑法?!”
释剑尘不答,剑势越来越慢,却越来越稳。血傀狂攻如暴雨,他的剑幕却似一张柔韧的网,将攻击尽数吸收、化解。更奇的是,剑幕中那股温润气劲,竟开始反向渗透入血傀体内!
血傀眼中红芒闪烁不定,动作渐显迟滞。
“不好!”雾隐急催皮卷,蚩尤像红光大盛,欲强行控制血傀。
但就在此时——
“就是现在!”萧寒月忽然娇叱,将铜笛往地上一插!
笛身入石三分,笛孔中喷出七道白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正是墨家机关术“天罗地网”!大网落下,将八具血傀连同雾隐一并罩住!
雾隐怒吼,皮卷狂抖,欲挣脱罗网。但释剑尘剑势已至!
无垢剑不再防守,而是化作一道流光,直刺皮卷!
这一剑,蕴含了他从“庶人剑”中悟出的全部真意——不求杀敌,但求破邪!
“嗤啦——!”
剑尖刺中皮卷,却没有刺穿。皮卷表面浮起一层血色光膜,死死抵住剑锋。蚩尤像六目怒睁,仿佛要破卷而出!
“区区凡铁,也想伤我圣图?!”雾隐狂笑。
释剑尘却闭上了眼。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不顾经脉剧痛,强行催动《易筋经》最后三层心法——那是他从未练成的境界,师父曾告诫,未达“无我相”不得轻试。
但此刻,别无选择。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佛经在心间流淌。
丹田中,那股灼痛忽然化为热流,冲开闭塞的经脉,直贯剑尖!
无垢剑嗡鸣!
剑身泛起淡淡金芒,与血色光膜激烈对抗。金红二色交织,照亮了整个石室。
僵持。
三息。
五息。
十息。
“咔嚓——”
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皮卷上,蚩尤像的左眼,裂开一道细缝。
“不——!”雾隐嘶吼。
裂缝迅速蔓延,眨眼遍布整张图。血光崩散,蚩尤像寸寸碎裂,化为飞灰!八具血傀齐齐僵住,而后如烂泥般瘫倒在地,化作黑水。
雾隐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手中只剩半张焦黑的皮卷。
“你……你竟毁了圣图……”他死死盯着释剑尘,眼中满是怨毒,“鬼谷不会放过你……待我师尊出关,必屠你满门……”
话未说完,他身影一晃,竟化作一团黑雾,向甬道逃去!
“追!”萧寒月拔起铜笛。
二人刚追出几步,整个石室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穹顶开裂,碎石坠落。地面龟裂,从裂缝中涌出汩汩血水——那是之前血傀所化的黑水,此刻竟汇聚成河!
“不好,地宫要塌了!”释剑尘拉住萧寒月,疾退向青铜门。
身后,石室彻底崩塌。血河漫延,所过之处,岩石腐蚀,青烟直冒。
二人冲出甬道,回到云中君祭坛所在的大溶洞。震动仍未停止,祭坛上那尊石像轰然倒塌,玉盘摔得粉碎。洞顶钟乳石如雨坠落。
“出口!”萧寒月指向来时的石阶。
两人施展轻功,在落石间穿梭,险之又险冲上石阶。身后,整座地宫轰然陷落,烟尘冲天。
冲出地面时,已是黎明。
晨光熹微,山林寂静。昨夜那场大雾早已散尽,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释剑尘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强行催动《易筋经》的后遗症终于爆发,丹田如被火烧,经脉似要寸断,眼前阵阵发黑。
萧寒月扶住他,急点他胸前几处大穴,又从怀中取出一粒丹丸塞入他口中:“这是墨家‘回天丹’,可暂时稳住伤势。”
丹药化开,一股清凉流入丹田,剧痛稍缓。
释剑尘勉强站起,望向身后——那里已是一个巨大的塌陷坑,深不见底,隐隐有血雾升腾。
“蚩尤图虽毁,但雾隐逃了。”他哑声道,“鬼谷既知此处,定不会善罢甘休。”
萧寒月点头:“而且他提到‘师尊’……鬼谷这一代的传人,恐怕不止他一个。”
正说着,远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鹿鸣。
那头雄鹿去而复返,口中衔着一物,放在二人面前,而后转身消失。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片,温润莹白,表面刻着简略的山川图形。图形中央,标着一处地点,旁有古篆小字:
“云梦之泽,轩辕台。”
“这是……”萧寒月拾起玉片,“云中君留下的指引?”
释剑尘凝视玉片:“看来,真正的传承,不在地宫,而在云梦泽。”
他将玉片握紧。
地宫崩塌的烟尘,在晨光中渐渐散去。
但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四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