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地宫深处明心迹 风雨同舟赴秦川
折扇轻摇,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释剑尘瞬间屏息,左手将萧寒月往身后一护,右手已按上无垢剑柄。然而那香气无孔不入,甫一吸入,便觉四肢酥软,丹田真气如泥牛入海,竟提不起半分!
“十香软筋散……”萧寒月身子一晃,软软靠在他肩上,声音微弱,“墨家……典籍记载过……无解,需三个时辰……”
“萧姑娘见识广博。”中年文士含笑上前,折扇一合,点向释剑尘胸前大穴,“在下鬼谷地煞第三,‘笑面书生’白无咎。奉先生之命,请二位做客。”
扇尖及体的刹那,释剑尘眼中金芒一闪!
他没有运功抵御,反而将全部真气内敛,同时引动体内那股温润的“庶人剑意”——这不是内力,而是一种心境,一种“不争”的守势。剑意如春雨润物,悄然包裹住侵入的毒气,将其缓缓化去。
白无咎一指点实,却如中败絮。释剑尘闷哼后退,嘴角溢血,看似受伤,实则借这一指之力将大半毒气逼出体外!
“咦?”白无咎笑容微僵,“竟能抗住十香软筋散?”
便在此时,释剑尘动了!
他未拔剑,而是并指为剑,直刺白无咎咽喉!这一指毫无花巧,却快如闪电,指尖隐有风雷之声——正是《易筋经》中搏命杀招“金刚指”!
白无咎折扇急挡,“铛”一声金铁交鸣,扇骨竟被指风洞穿!他骇然后退,释剑尘已揽住萧寒月,足尖点地,如大鹏展翅,倒掠上屋顶!
“放箭!”柳玄机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冷意。
屋檐上弓弦齐响,箭如飞蝗!
释剑尘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射成刺猬。危急关头,他猛吸一口气,竟以“千斤坠”之势骤然下坠,同时无垢剑终于出鞘!
剑光如轮,护住周身。
箭矢撞上剑轮,纷纷折断。但释剑尘也觉手臂酸麻——他中毒未清,又强催真气,丹田已隐隐作痛。
落地瞬间,他一口鲜血喷出,染红衣襟。
“大师!”萧寒月急唤。
“无妨。”释剑尘抹去血迹,目光扫过四周。鬼谷门人已围拢上来,前后左右皆是刀光剑影。柳玄机立于十步外,拂尘轻垂,气机却锁死所有退路。
绝境。
但释剑尘忽然笑了。
他想起那夜在琅琊阁,萧寒月说:“该争时争,该让时让。”
现在,就是该争的时候。
他缓缓站直,将萧寒月护在身后,无垢剑斜指地面。剑身映着月光,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不是内力,而是“意”。
“柳先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可知,何为‘诸侯剑’?”
柳玄机眯起眼:“愿闻其详。”
“诸侯剑,非一人之剑,非一派之剑。”释剑尘目光扫过围上来的鬼谷门人,扫过远处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扫过漆黑天穹,“是守护之剑,是仁者之剑。你欲以三千孩童之血祭阵,便是与这咸阳城、与这关中大地、与这天下苍生为敌。”
他踏前一步。
剑上金芒骤盛!
“而我这一剑,”他举剑向天,“借的是这城中十万百姓的安居之愿,借的是渭河千年流淌的生息之念,借的是古往今来所有仁人志士的浩然之气!”
话音落,剑光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摧枯拉朽的剑气。只有一道温润如月华的光,以释剑尘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光所及处,鬼谷门人手中的兵刃,竟发出哀鸣!刀在颤,剑在抖,弓弦自松!仿佛这些杀人利器,在这一刻有了灵性,在抗拒主人的杀意!
白无咎手中折扇“咔嚓”碎裂,他脸色煞白,连退七步:“这是……‘剑意通灵’?!不可能!你不过初悟‘诸侯剑’,怎能……”
柳玄机终于动容。
他白玉拂尘一展,万缕银丝如瀑般卷向释剑尘!这一击蕴含他七成功力,足以开碑裂石!
但银丝触及那金色光晕,竟如冰雪遇阳,寸寸消融!
“好一个‘民心即剑意’。”柳玄机收手,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释剑尘,你果然是天选之人。可惜……”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怜悯:“你借来的‘势’,终究是外物。而我鬼谷一脉,修的是‘夺天地造化,为我所用’!”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咸阳城的地面开始震动!不是先前那种沉闷轰鸣,而是如地龙翻身般的剧烈震颤!远处传来房屋倒塌的巨响,百姓惊恐的哭喊!
释剑尘脸色一变——柳玄机竟以秘法引动地脉煞气,以全城百姓的恐慌为燃料,对抗他的“民心剑意”!
金色光晕开始波动、黯淡。
“你借民心,我便借民惧!”柳玄机须发皆张,青袍鼓荡,“看看是你的仁者之剑厉害,还是我的众生之惧更强!”
释剑尘咬牙坚持,但嘴角鲜血不断涌出。他本就重伤未愈,强催剑意已是极限,此刻再受反噬,丹田如刀绞般剧痛。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背心。
是萧寒月。
她脸色苍白,显然十香软筋散的药力仍在,但眼神清明坚定。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透过掌心传入释剑尘经脉——不是助他抗衡,而是如春风化雨,抚平他狂暴的真气。
“大师。”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护苍生,我护你。”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让释剑尘心头巨震。
他想起长江初遇,她驾一叶扁舟,在铁索横江中救他于绝境。
想起琅琊阁对弈,她落子如剑,点破他心中迷障。
想起云梦泽并肩,她以血肉之躯挡在他身前。
这一路风雨,她始终在。
金色光晕忽然稳定下来。
不仅稳定,反而更加凝实、更加璀璨!光晕中,隐约浮现出山川城池、黎民百姓的虚影,仿佛将整个咸阳城都纳入了这一剑之中!
柳玄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寒月:“墨家‘兼爱’真意?你竟将它融入了他的剑意?!”
“非也。”萧寒月摇头,扶着释剑尘站直,“这不是融入,是‘共鸣’。他的仁心,我的兼爱,本就是一脉相承。”
她望向释剑尘,眼中含笑:“大师,可还记得《说剑篇》中,庄子论‘天子之剑’?”
释剑尘心中灵光一闪!
“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包以四夷,裹以四时,制以五行,开以阴阳……”
他喃喃念诵,手中无垢剑随之轻鸣。
剑上金芒,渐转为七彩!
不是佛光的纯金,不是墨家的月白,而是一种包容万象的混沌之色——如晨曦初露,如长虹贯日,如山河壮丽,如众生悲欢!
这一剑,尚未发出,已有改天换地之势!
柳玄机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跺脚,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厉喝:“撤!”
鬼谷门人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废宅内,只剩释剑尘与萧寒月,以及满地狼藉。
“噗——”释剑尘再撑不住,喷出一大口血,单膝跪地。
“大师!”萧寒月慌忙扶住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粒回天丹塞入他口中,“快运功疗伤!”
释剑尘摇头,握住她的手:“先离开……这里不安全……”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已在一处山洞中。
篝火噼啪作响,温暖驱散了春夜的寒意。释剑尘睁开眼,看见萧寒月侧影——她正用铜壶烧水,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颊边。
“你醒了?”她转头,眼中露出喜色,“别动,你内伤极重,需静养三日。”
释剑尘这才发现自己赤裸上身,胸前缠着绷带,药香扑鼻。伤口已处理过,断骨也被接好,显然是萧寒月的手笔。
“这是何处?”
“渭河北岸的山洞,距咸阳城三十里。”萧寒月递过温水,“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柳玄机那一击引动地脉煞气,你强抗反噬,伤及肺腑。好在智顗大师所赠的《法华经》心法护住了心脉,否则……”
她没说完,但眼中后怕清晰可见。
释剑尘接过陶碗,指尖相触,两人都微微一颤。
洞中一时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寒月。”他忽然唤她名字。
萧寒月身子一僵,低低“嗯”了一声。
“多谢。”
“何必言谢。”她拨弄着篝火,“这一路,你救我的次数更多。”
释剑尘看着她的侧脸,火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密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琅琊阁那夜,她握着他的手说“你要活着回来”。
那时他心中只有苍生大义。
此刻,却多了些别的什么。
“等此事了结,”他轻声说,“我随你去姑苏看桃花。”
萧寒月拨火的手停了。
她慢慢转过头,眼中映着火光,也映着他认真的脸。
“好。”她微笑,眼里有水光闪烁,“不许食言。”
“不食言。”
两人相视而笑,许多话不必再说。
洞外传来脚步声,慕容垂一瘸一拐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哟,醒了?正好,炖点兔肉补补。”
他脸上多了道新疤,从左额划到下颌,皮肉外翻,虽已止血,看着仍触目惊心。
“慕容先生,你的伤……”释剑尘欲起身。
“不妨事,皮外伤。”慕容垂摆摆手,在篝火旁坐下,“那晚你们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柳玄机引动地脉,咸阳城震塌了十几间屋子,伤了几十人。现在全城戒严,崔将军调了五百精兵挨家挨户搜查,说你们是南陈派来破坏祭祀的妖人。”
他撕下一条兔腿递给释剑尘:“不过也有好消息。王思政那小子没死,被关进了死牢,三日后问斩——这反倒给了我们时间。”
“三日后?”萧寒月蹙眉,“那不是上巳节前一天?”
“正是。”慕容垂眼中闪过寒光,“柳玄机故意选在那天行刑,就是要引我们去劫法场。法场设在阿房宫遗址,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释剑尘沉默片刻:“我们必须去。”
“当然要去。”慕容垂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这是我这两天摸清的。阿房宫地下结构复杂,除了我们知道的密道,还有三条暗道,分别通往通天台的三个方向。柳玄机在明面上布阵,我们就从地下走。”
他指着草图:“第一条暗道入口在济慈院枯井,已被赵横封死;第二条在渭河河床,需潜水,你伤势未愈不行;第三条……”他顿了顿,“在咸阳大狱的死牢下面。”
释剑尘与萧寒月对视一眼。
“死牢有重兵把守,且王思政关在那里,柳玄机必然设伏。”萧寒月分析。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慕容垂撕咬着兔肉,“柳玄机料定我们不敢硬闯大狱,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况且,劫法场是送死,劫牢却有生机。”
“如何进去?”
慕容垂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我年轻时在咸阳混迹,认识几个地头蛇。其中有个绰号‘地老鼠’的,专挖地道盗墓。咸阳大狱底下,有一条他挖废的盗洞,直通死牢外墙。我们只需打通最后三尺,便能进去。”
释剑尘沉吟:“此举太过冒险。一旦被发现,便是瓮中捉鳖。”
“所以需要有人吸引注意力。”慕容垂看向洞外,“我已联络了智顗大师,他老人家答应帮忙。上巳节前夜,他会率领江南武林同道,佯攻渭河血祭台。届时柳玄机必会调兵回防,大狱守卫便空虚了。”
萧寒月眼睛一亮:“声东击西?”
“正是。”慕容垂摊开手,“问题在于,谁去劫牢,谁去救人,谁去取玺片?我们只有三人,分身乏术。”
洞中再次陷入沉默。
篝火渐弱,慕容垂添了把柴。
“我去劫牢。”释剑尘忽然开口,“我伤势未愈,但拖住守卫尚可。慕容先生精通机关,由你打通地道救人。寒月轻功最好,趁乱潜入通天台取玺片。”
“不行!”萧寒月脱口而出,“你重伤在身,怎能独对重兵?”
“正因重伤,柳玄机才会放松警惕。”释剑尘看着她,“他认定我已无威胁,注意力会放在你和慕容先生身上。而我……”他握紧无垢剑,“还有一剑之力。”
那一剑,是搏命的剑。
萧寒月还要再说,慕容垂却点头:“此计可行。但释大师,你需答应我一事。”
“请讲。”
“无论如何,活着回来。”慕容垂直视他,“你若死了,萧姑娘会伤心,智顗大师会失望,我这条命也算白捡了。”
释剑尘郑重颔首:“必不辱命。”
计划既定,三人分头准备。
慕容垂去联络“地老鼠”,萧寒月则调配药物、准备工具。释剑尘留在山洞养伤,同时参悟那一夜使出的“民心剑意”。
他盘膝闭目,内视己身。
丹田处,佛门金芒、道家青气、剑意白光,三股力量在《法华经》心法的调和下,已不再冲突,而是如三条溪流,汇入一片新开辟的“湖泊”中。湖泊中央,悬浮着一柄虚幻的小剑,正是“诸侯剑意”的雏形。
但这剑意尚不稳固,时聚时散。
释剑尘回忆起那夜的感觉——不是调动内力,而是“共鸣”。与咸阳城的百姓共鸣,与脚下的大地共鸣,与千年的历史共鸣。
“守护……”他喃喃自语。
守护一人,是私情;守护一城,是仁义;守护天下,是大道。
而他的剑,该守护什么?
脑海中浮现许多画面:师父撞钟赴死,王思政怒斥兵卒,智顗大师渡江传法,慕容垂叛出师门,萧寒月月下抚琴……
最后定格在长江初遇那夜,她一叶扁舟,破雾而来。
“原来如此。”他忽然笑了。
剑意陡盛!
那柄虚幻小剑凝实三分,剑身浮现出山川城池的纹路,剑柄处隐约有“民心”二字。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剑。
是师父的托付,是王思政的赤诚,是智顗的期盼,是慕容垂的坚守,是萧寒月的相伴……是所有相信他、帮助他、与他同行之人的信念,汇聚成的剑。
“此剑,当名‘同舟’。”他轻抚心口,那里暖流涌动。
两日后,夜。
咸阳城头火把通明,巡夜兵卒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自那夜地动后,城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寻常百姓早早闭户,街巷空无一人。
城西大狱,更是戒备森严。
高墙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弓箭手。墙外挖了壕沟,灌满污水,浮着层层叠叠的铁蒺藜。大门处,两队兵卒交叉巡逻,刀出鞘,箭上弦。
牢房深处,死牢。
王思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背上伤口已化脓,高烧不退。但他眼神依旧清明,死死盯着牢门方向。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三天。
但他不后悔。那日放走释剑尘二人,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救出济慈院那些孩子……
铁门忽然开了。
狱卒端着一碗馊饭进来,粗鲁地放在地上:“吃吧,最后一顿了。”
王思政没动:“赵横呢?我要见他。”
“赵将军也是你想见就见的?”狱卒嗤笑,“安心上路吧,明日午时,崔将军亲自监斩。听说还要把你的人头挂在城门口,以儆效尤呢。”
狱卒走后,王思政艰难地挪到墙边。他摸索着,从砖缝里抠出一块碎石——这是他这几天偷偷磨尖的,虽杀不了人,但至少能在行刑时给自己一个痛快。
正想着,脚下地面忽然传来轻微的“咚咚”声。
像是有人在挖土。
王思政一愣,趴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
咚咚……咚咚……
声音很有规律,从下方传来,越来越近。
约莫一刻钟后,他身前的石板松动,被从下面顶开一条缝。一张沾满泥土的脸探出来,正是慕容垂!
“王校尉,还能动吗?”慕容垂压低声音。
“能!”王思政精神一振。
“跟我来,动作轻点。”
慕容垂钻出地道,扶起王思政。地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且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两人爬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是个废弃的砖窑。
钻出地道,新鲜空气涌入肺中,王思政贪婪地呼吸。
“释大师和萧姑娘呢?”他急问。
“释大师去引开追兵,萧姑娘去取东西。”慕容垂递过水囊,“喝口水,我们得赶紧走,赵横很快会发现你不见了。”
话音刚落,大狱方向传来刺耳的锣声!
“犯人越狱——!”
火光冲天,人影幢幢。
慕容垂脸色一变:“这么快?走!”
他搀着王思政往渭河方向跑。但王思政伤势太重,没跑几步便踉跄跌倒。
“别管我……你们走……”王思政喘息道,“我……我拖住他们……”
“少废话!”慕容垂一把将他背起,“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要死一起死!”
身后追兵已至,为首者正是赵横,手持长刀,狞笑道:“果然有同党!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数十兵卒围上。
慕容垂将王思政放下,从腰间抽出那柄黝黑铁锤:“王校尉,看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锻天神术’!”
他深吸一口气,铁锤猛然砸向地面!
“轰——!”
不是砸人,而是砸地!
一锤之下,地面龟裂,碎石飞溅!更奇的是,裂纹中竟冒出炽热白气,仿佛这一锤砸开了地火!
第二锤,白气化作火焰,席卷而出!
第三锤,火焰凝成一条火龙,咆哮着扑向追兵!
“这是什么妖法?!”赵横骇然后退,兵卒们更是乱作一团。
慕容垂趁机背起王思政,纵身跃入渭河!
“放箭!放箭!”赵横气急败坏。
箭雨射入河中,却只激起朵朵浪花,不见人影。
同一时间,阿房宫遗址。
释剑尘立在通天台废墟前。
他未蒙面,未易容,就这么堂堂正正地站在月光下。无垢剑插在身前,双手拄着剑柄,闭目养神。
四周,火把如林。
三百禁军、一百铁掌帮众、五十鬼谷门人,将他团团围住。但无人敢上前——那夜废宅一战,释剑尘剑退柳玄机的事早已传开,谁也不想当第一个送死的。
“释剑尘,你已是瓮中之鳖,还不束手就擒?”崔将军骑在马上,高声喝道。
释剑尘睁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崔将军身上:“崔将军,你为虎作伥,以三千孩童性命换取富贵,良心可安?”
崔将军脸色一沉:“妖言惑众!本将军奉旨行事,何来为虎作伥?来人,给我拿下!”
禁军缓缓逼近。
释剑尘缓缓拔剑。
剑出三寸,寒光映月。
“今夜,我要借将军项上人头一用。”他声音平静,“以祭奠那些无辜孩童的亡魂。”
话音落,剑光起!
不是攻向崔将军,而是斩向地面!
一剑之下,青石铺就的地面裂开一道三丈长的沟壑!沟壑中剑气纵横,冲在最前的十几名禁军如撞铁壁,倒飞而出!
“结阵!”铁掌帮帮主雷万钧暴喝,百名帮众组成刀阵,如磨盘般碾压而来。
释剑尘不退反进,闯入阵中。
剑光如雪,人影如风。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游走穿梭,每一剑都点在敌人手腕、脚踝等非要害处。中者虽不致命,却瞬间失去战力。
这是他从“庶人剑”中悟出的新境界——制敌而不杀敌。
但敌人太多了。
三百禁军结成战阵,长矛如林;铁掌帮众悍不畏死,前仆后继;鬼谷门人隐在暗处,不时放出冷箭毒镖。
释剑尘渐渐力竭。
背上旧伤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丹田真气枯竭,每挥一剑都似千钧重。但他眼神依旧清明,剑势依旧从容。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
通天台地宫深处。
萧寒月如一道轻烟,在错综复杂的甬道中穿行。
手中定星盘泛着微光,指针颤抖着指向右前方。那是玺片的方向。
按照慕容垂的地图,她已避开三处机关、五处暗哨,来到地宫最底层。前方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正是传国玉玺的铭文!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灯光。
萧寒月屏息,从门缝望去。
室内空旷,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悬着一方玉玺——不,是半方。玺身断裂,只剩左下角,但依旧流光溢彩,隐有龙吟。
石台旁,盘坐着一个人。
青袍玉面,白玉拂尘横在膝上,正是柳玄机。
他似乎早已料到萧寒月会来,缓缓睁眼,微笑道:“萧姑娘,老朽等候多时了。”
萧寒月推门而入,铜笛在手:“柳先生既要等,为何不设伏?”
“因为老朽想与姑娘做个交易。”柳玄机起身,拂尘轻挥,“姑娘取走玺片,老朽绝不阻拦。只需姑娘答应一件事。”
“何事?”
“离开释剑尘。”柳玄机目光深邃,“他是天选之人,注定要承担大任。而你,墨家矩子之女,只会成为他的拖累。情爱是毒,会消磨他的剑心,让他变得软弱。”
萧寒月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柳先生,你修了一辈子道,却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哦?”
“人心不是剑,不需要坚硬如铁。”她一字一顿,“正因心中有要守护的人,剑才会锋利,道才会坚定。大师的剑意之所以能共鸣万民,不是因为他无情,而是因为他有情人间的悲欢离合。”
柳玄机沉默良久,轻叹:“可惜。既如此,老朽只好……”
他拂尘一展,万缕银丝如活物般缠向萧寒月!
萧寒月早有防备,铜笛疾点,七孔中射出七道罡气,如七柄无形小剑,将银丝尽数斩断!同时身形急退,掠向石台!
“留下吧。”柳玄机一步踏出,竟后发先至,挡在石台前,一掌拍出!
掌风阴柔,却隐含崩山裂石之力。萧寒月不敢硬接,足尖点地,凌空倒翻,铜笛在掌心旋转,化作一片光幕。
“墨家‘天罗舞’?”柳玄机挑眉,“可惜火候不够。”
他变掌为爪,五指如钩,竟穿透光幕,直抓萧寒月咽喉!
千钧一发,萧寒月袖中滑出那柄慕容垂所赠的黑色短匕,反手一划!
“嗤啦——”
柳玄机衣袖破裂,手臂上多了一道血痕。他愕然后退,看向短匕:“这是……蚩尤图的戾气?你竟能驾驭?”
“不是驾驭,是共存。”萧寒月喘息着站定,“墨家兼爱,包容万物。戾气也好,杀气也罢,只要心存善念,皆可为刃。”
柳玄机看着手臂伤口,黑血渗出,竟无法愈合。他脸色终于变了:“你悟了‘非攻’真谛?”
“尚未,但已见门径。”萧寒月握紧短匕,“柳先生,让开吧。我不想杀你,但若你执意阻拦……”
她眼中闪过决绝。
柳玄机忽然笑了,笑声中有些许释然:“好,好。墨家后继有人,老朽欣慰。”
他侧身让开道路:“玺片你拿走。但出了这道门,你我便是敌人。”
萧寒月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掠上石台,取下那半方玉玺。
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多谢。”她收起玉玺,转身便走。
“等等。”柳玄机叫住她,“外面那些追兵,老朽替你挡一炷香。一炷香后,各安天命。”
萧寒月驻足,回头:“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柳玄机望向青铜门外,目光悠远,“是帮那个傻小子。他选的这条路……太难了。老朽年轻时,也曾想以一己之力挽天倾,可惜……”
他没再说下去,挥了挥手:“走吧。”
萧寒月躬身一礼,消失在甬道尽头。
柳玄机独立石台旁,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龟甲上裂纹斑驳,组成一个凶兆。
“天命不可违啊……”他喃喃自语,将龟甲碾成粉末。
通天台上,释剑尘已到极限。
他半跪在地,以剑拄身,周身伤痕累累。四周倒下数十人,呻吟不绝。但还有更多人围上来,刀枪如林。
崔将军高坐马上,冷笑:“释剑尘,你确实厉害。但双拳难敌四手,今夜你插翅难飞!”
释剑尘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差不多了……”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渭河方向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火光冲天,隐约可见无数人影在河滩上厮杀——是智顗大师率领的江南武林人士,开始佯攻血祭台了!
“报——!”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将军!渭河祭台遭袭,贼人众多,赵将军请求支援!”
崔将军脸色大变:“多少人?”
“至少五百!且有高手,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崔将军咬牙,看向释剑尘,又看向渭河方向,最终一跺脚:“留五十人看守,其余人随我去祭台!”
大队人马呼啸而去。
释剑尘缓缓站直,看向剩下的五十名兵卒。
他们眼中虽有惧意,却无人后退。
“诸位。”释剑尘开口,“我不想杀你们。放下兵器,回家去吧。”
兵卒们面面相觑。
忽然,一个年轻兵卒扔下长矛,转身就跑。有人带头,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五十人跑了大半,只剩十几个死忠,仍持刀对峙。
释剑尘不再多言,提剑上前。
十步杀一人。
当他走到最后一个兵卒面前时,朝阳正好跃出地平线。
金光洒满阿房宫废墟,也照亮他染血的身影。
那兵卒是个半大孩子,握着刀的手在颤抖,却不肯退。
“我娘……我娘病重,需要赏钱买药……”他带着哭腔,“我不能退……退了就没钱了……”
释剑尘剑尖垂下。
他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那是萧寒月给他买药的,他一直没舍得用。
“拿去吧。”他将银子塞到少年手中,“回家,照顾好你娘。”
少年愣住,眼泪夺眶而出,丢下刀,转身狂奔。
释剑尘看着他消失在晨光中,笑了笑,拄着剑,一步步走下通天台。
身后,朝阳如火。
身前,萧寒月捧着玉玺,从甬道走出。
四目相对,皆是一身伤痕,满身血污。
却都笑了。
“拿到了?”
“嗯。”
“走?”
“走。”
她扶住他,二人相携,踉跄着走向渭河方向。
那里,慕容垂驾着一叶扁舟,已在等候。
舟行渭水,朝阳满江。
释剑尘回头望去,阿房宫废墟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如一位垂暮巨人。
这一夜,他守住了承诺。
而下一站,是曲阜。
周公鼎耳,儒家圣地。
又有怎样的风雨,在等着他们?
(第十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