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黄河古渡闻金鼓 殷墟残月照钺寒
十日后,黄河南岸,孟津渡。
仲夏的黄河水势正盛,浊浪滚滚,声如闷雷。渡口码头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南来北往的客商、挑夫、流民挤在岸边,等待渡船。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河水腥气,还有远处摊贩卖胡饼的焦香。
释剑尘一行人在渡口东侧找了家简陋的客栈住下。泰山一战后,智顗大师需闭关疗伤,留在玉皇顶;陆擎天整顿江南武林,准备应对北周大军;而他们三人则继续南下,前往殷墟。
客房在三楼,推开木窗,黄河气象尽收眼底。对岸便是邙山,山势连绵,如一道青黑色的屏风。传说那里是历代帝王将相埋骨之地,阴气极重。
“孟津渡是武王伐纣时八百诸侯会盟之地。”慕容垂站在窗边,指着对岸,“《尚书》载:‘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三千年前,周武王便是在此地誓师,渡河灭商。”
萧寒月正在整理行囊,闻言抬头:“商王钺刃既是殷商礼器,很可能藏在殷墟。但殷墟范围极大,若无线索,无异大海捞针。”
释剑尘坐在床边调息。泰山那夜强行悟剑,虽击退阴九幽,却也牵动旧伤。这几日赶路,他总觉得胸口发闷,运功时丹田隐有滞涩之感。鼎耳仁德之气能化解玉玺戾气,却治不了内伤。
“慕容先生,”他睁开眼,“你可有殷墟地图?”
慕容垂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在桌上摊开。图上以朱砂标注着殷墟各处遗迹:王陵区、宫殿区、作坊区、墓葬区……密密麻麻,不下百余处。
“这是我根据古籍和实地探查绘制的。”他指着王陵区一处红圈,“商王武丁墓,三年前被盗墓贼光顾过,据说墓中陪葬的青铜器被洗劫一空,但主墓室深处有一道暗门,无人能开。我怀疑,钺刃可能藏在那里。”
萧寒月蹙眉:“既被盗过,恐已不安全。”
“未必。”慕容垂摇头,“盗墓贼大多是土夫子,只识金银玉器,对青铜礼器兴趣不大。况且那道暗门机关精巧,非精通上古秘术者不能开启。寻常盗贼,根本找不到门在何处。”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三人对视一眼,释剑尘起身到窗边,向下望去。
客栈门口,一队北周兵卒正在盘查过往行人。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面色冷峻,手中拿着一张画像,挨个比对。虽然距离远看不清画像内容,但释剑尘心中警兆顿生——那画像上的人,八成是自己。
“走。”他低声道。
三人从后窗翻出,顺着屋檐滑到后院,混入码头人群。刚站稳,便听客栈方向传来喝令:“三楼丙字房的客人,出来!”
追兵来得比预想中快。
释剑尘压低斗笠,与萧寒月、慕容垂分开行走,约定在渡口西侧的龙王庙会合。
码头上人潮涌动,正是最好的掩护。释剑尘混在一队贩枣的商贩中,低头疾走。但刚走出十余丈,忽然有人拽住他衣袖。
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仰着脸怯生生道:“大师……行行好,给点吃的……”
释剑尘心中一软,从怀中摸出半块干粮递过去。男孩接过,却不走,反而拉着他往旁边小巷里钻:“大师跟我来,那边有官兵抓人,危险。”
男孩手劲不小,释剑尘被他拉着,不由自主拐进巷子。巷子狭窄阴暗,两侧堆满杂物。行至深处,男孩忽然松手,转身,脸上怯懦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释大师,我家主人有请。”
释剑尘按剑:“你家主人是谁?”
“见了便知。”男孩拍了拍手。
巷子前后,无声无息出现四道人影,皆穿黑衣,蒙面,手持短刃。虽未出手,但气息沉凝,显然都是高手。
释剑尘心念电转。硬闯未必不能脱身,但会惊动码头的北周兵卒。且这男孩称他“释大师”,显然已知他身份,却无恶意——否则刚才在人群中便可呼喊。
“带路。”他松开剑柄。
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大师爽快。”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废弃的砖窑。窑内已有人等候——是个中年文士,一袭青衫,面容儒雅,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煮茶。茶香袅袅,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释大师,请坐。”文士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在下沈青书,北周国子监博士——当然,那是明面上的身份。”
释剑尘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四周。窑内除沈青书外,还有三人,皆侍立阴影中,气息若有若无,显然修为不弱。
“沈先生找贫僧,所为何事?”
“两件事。”沈青书斟茶,动作优雅,“第一,替一位故人传话:宇文将军说,咸阳之约,他未忘。若大师在安阳需要帮手,可去城西‘聚贤楼’寻他。”
释剑尘心中一动。宇文绝竟也来了?
“第二,”沈青书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提醒大师,殷墟之行,凶险异常。北周天策府、南陈清客、鬼谷门人,乃至西域拜火教、漠北萨满,都已云集安阳。如今的殷墟,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沈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在下与宇文将军一样,不希望四钥落入鬼谷或太子之手。”沈青书轻啜一口茶,“实不相瞒,在下潜伏南陈二十年,深知陈叔宝为人。此人看似昏聩,实则野心勃勃。若他得到上古武学,绝不会用于守护封印,而是会挥师北伐,重现梁武帝旧事——届时南北大战,生灵涂炭。”
释剑尘沉默片刻:“沈先生是北周暗桩?”
“是,也不是。”沈青书微笑,“在下效忠的,从来不是哪一朝、哪一帝,而是这华夏文明不绝如缕的传承。佛门、墨家、儒家、兵家……诸子百家,各有其道,但都扎根于这片土地。若因一人之野心而毁于战火,实乃千古之憾。”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正面刻着狰狞兽面,背面是一个古朴的“巫”字。
“这是殷墟‘守陵人’的令牌。”沈青书道,“商王陵墓皆有世代相传的守陵家族,他们掌握着陵墓机关、密道秘辛。持此令牌,可求见守陵人族长,或能得入墓之法。”
释剑尘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冰凉:“沈先生为何帮我至此?”
“因为大师那夜在泰山使出的‘止戈’一剑。”沈青书目光深邃,“那一剑,让在下看到了希望——武学之道,终非杀人术,而是护生法。这天下,需要这样的一剑。”
他起身,拱手:“言尽于此。大师保重,但愿他日天下太平,还能与大师煮茶论道。”
说罢,带着手下悄然离去。
砖窑重归寂静。
释剑尘握着令牌,良久,将它贴身收好。
黄昏时分,龙王庙。
这是座小庙,香火寥落,院中古柏参天。释剑尘到时,萧寒月与慕容垂已在庙中等候,见了他,都松了口气。
“方才好险。”萧寒月低声道,“码头上到处是北周暗哨,我与慕容先生绕了三圈才甩掉。”
慕容垂则盯着释剑尘:“大师面色有异,可是遇到了什么?”
释剑尘将砖窑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取出令牌。慕容垂接过细看,面色凝重:“确是守陵人令牌。我曾听家父提过,殷墟守陵人分三支:姬姓、子姓、巫姓。巫姓最为神秘,据说传承自商代大巫,掌握着沟通鬼神的秘术。”
“鬼神?”萧寒月蹙眉。
“未必是真鬼神,更可能是某种……上古遗留的力量。”慕容垂将令牌还给释剑尘,“无论如何,这是条线索。我们需尽快渡河,赶往安阳。”
正商议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人警觉,隐入神像后阴影中。
庙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老渔夫,佝偻着背,手里拎着条大鱼。他走到神像前,将鱼放在供桌上,跪地叩拜:“龙王爷爷保佑,明日渡河平安……”
祷祝完毕,老渔夫却不走,反而起身,走到神像旁的水缸前,以瓢舀水。舀到第三瓢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三位,出来吧。老朽若是歹人,方才在码头便喊了。”
释剑尘心中一惊,缓缓走出阴影。
老渔夫转过身,摘掉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目光浑浊,但眼神锐利,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释剑尘脸上:“这位大师,可是从泰山来?”
“老丈如何得知?”
“老朽在这渡口摆渡五十年,什么人不识得?”老渔夫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方才码头上那些官兵,拿着画像找你。画得不像,但老朽一眼就看出是你——眉眼间的悲悯,装不出来。”
他走到供桌前,拎起那条鱼,竟从鱼腹中掏出一卷油布包着的东西,递给释剑尘:“有人托老朽交给你的。”
释剑尘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龟甲。信上只有八个字:
“子时三刻,邙山鬼市。”
字迹潦草,似是用血写就。
“这是……”释剑尘抬头。
老渔夫摇头:“莫问,老朽只管传信。另外提醒一句,今夜邙山不太平,去的话,多带些保命的东西。”
说罢,他戴上斗笠,拎着鱼晃晃悠悠走了。
庙中重归寂静。
慕容垂盯着那块龟甲,忽然道:“这是占卜用的卜甲,看裂纹走向……是凶兆。”
萧寒月拿起信细看:“血书传信,要么情况危急,要么……是陷阱。”
释剑尘望向窗外。暮色四合,黄河水声隆隆。对岸邙山隐在暮霭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无论如何,得去一趟。”他收起龟甲,“传信之人既知我们在渡口,必是故人。或许是宇文绝,或许是……智顗大师安排的人。”
“太冒险。”慕容垂反对,“邙山鬼市龙蛇混杂,且今夜必是各方势力云集。我们伤势未愈,不宜硬闯。”
萧寒月却道:“或许正因为各方势力云集,才是机会。沈青书说殷墟已成火药桶,我们正可趁乱摸清虚实。”
二人各执一词,都看向释剑尘。
释剑尘沉吟良久,缓缓道:“去,但要做好准备。慕容先生,你伤势最重,留守客栈,接应我们。我与寒月去鬼市,探明情况便回,绝不恋战。”
慕容垂还想再说,释剑尘抬手止住:“就这么定了。若子时我们未归,你便渡河南下,不必等。”
夜色渐深。
释剑尘与萧寒月换了夜行衣,悄无声息离开龙王庙,往渡口而去。黄河夜间不行船,他们花重金雇了艘小渔船,老船公是个哑巴,收了钱,一言不发撑篙离岸。
船至中流,水势湍急。浊浪拍打船身,小船如一片落叶起伏。释剑尘盘坐船头,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萧寒月则警惕地望着对岸,手中铜笛暗扣三枚淬毒银针。
约莫半个时辰,船靠北岸。
哑巴船公指了指前方山林,又做了个“小心”的手势,便调转船头离去。
二人施展轻功,掠入邙山。
邙山多古墓,夜间磷火飘忽,如鬼眼眨动。山林深处,隐约可见灯火——那便是鬼市了。
所谓鬼市,并非真与鬼交易,而是夜间开市的隐秘集市。买卖的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盗墓所得的冥器、官府追查的赃物、江湖仇杀夺来的兵刃,乃至各种稀奇古怪的秘药、毒物、武学残卷。
释剑尘与萧寒月潜至鬼市边缘,伏在一处坟丘后观察。
集市设在一处山谷中,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摊贩都用黑布蒙面,买家也大多遮掩形容。交易无声,以手势比划,偶尔有低声讨价还价。
“看那边。”萧寒月轻声示意。
山谷深处,搭着一座简易木台,台上站着几人。居中者是个黑袍老者,手持骷髅杖,正是鬼谷的“地魁星”——七十二地煞之首,地位仅次于柳玄机。他身侧,立着几个熟悉面孔:唐门老者、黄河五鬼中幸存的三鬼,还有……雷豹!
这绿林魁首果然投靠了北周。
“地魁星在此,柳玄机必不远。”释剑尘低声道,“他们在等什么?”
正说着,台下人群忽然分开。
一队人簇拥着一顶软轿而来。轿帘掀开,下来一人——青袍玉面,手持白玉拂尘,正是柳玄机!
他走上木台,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老朽今日设此鬼市,一为交易,二为结盟。”
他顿了顿,继续道:“想必诸位都已知晓,殷墟商王陵中,藏有上古神兵‘钺刃’。此物乃四钥之一,关乎灵脉虚空封印。老朽欲取此物,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天下苍生——唯有集齐四钥,重铸封印,方可避免上古武学现世,引发浩劫。”
台下有人冷笑:“柳先生说得冠冕堂皇,谁知你是不是想独吞?”
说话的是个虬髯大汉,背负双斧,显然是关西某帮派的首领。
柳玄机也不恼,微笑道:“贺帮主若不信,可亲自入陵取宝。老朽在此承诺:无论何人取得钺刃,老朽愿以鬼谷秘藏的三卷上古武学残卷交换。若不愿交换,老朽也绝不强夺——只要那人不将此物用于为祸苍生。”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台下议论纷纷。
释剑尘与萧寒月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柳玄机转性了?
“他在收买人心。”萧寒月低声道,“以退为进,让各方势力为他探路。殷墟王陵机关重重,正好让这些人当替死鬼。”
果然,柳玄机又道:“不过,商王陵墓机关险恶,非精通上古秘术者不能入。老朽愿将鬼谷秘传的《堪舆图解》公开,凡愿入陵者,皆可抄录一份。”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沸腾!
鬼谷的《堪舆图解》乃盗墓寻宝的至宝,据说记载了天下古墓的机关破解之法。这等秘宝,柳玄机竟愿公开?
“他在下饵。”释剑尘沉声道,“以重利诱人入陵,他好坐收渔利。”
正说着,人群中忽然站出一人,朗声道:“柳先生高义!在下愿入陵取宝!”
此人白衣长剑,气度不凡,竟是江南武林中有名的游侠“玉面剑”程清。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伴,皆是一流好手。
柳玄机抚掌:“程少侠勇气可嘉。来人,取《图解》来!”
很快,一卷泛黄的帛书被呈上。程清等人围拢抄录,台下也有不少人凑上去看。
释剑尘心中焦急。若让这些人先入陵,钺刃恐有不测。但此刻现身,便是众矢之的。
正犹豫间,萧寒月忽然扯了扯他衣袖,指向山谷另一侧。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队人马,约莫三十余人,皆穿南陈禁军服色,为首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拂尘,眼神阴鸷。
“南陈太子的人。”萧寒月低语,“那个太监是陈叔宝的心腹,司礼监掌印刘瑾。他亲自来了,看来太子对钺刃志在必得。”
果然,刘瑾尖细的声音响起:“柳先生,咱家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取钺刃。先生若识相,便将《图解》献上,咱家或可在太子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柳玄机神色不变:“原来是刘公公。只是这《图解》已公开,公公若要,自去抄录便是。”
“抄录?”刘瑾冷笑,“咱家要的是原本!来人,给我拿下!”
南陈禁军齐声应诺,刀剑出鞘!
鬼市顿时大乱!各方势力本就互不信任,此刻见南陈官方介入,更是警惕。有人想浑水摸鱼,有人想趁机开溜,场面一片混乱。
柳玄机却笑了。
他拂尘一展,轻声道:“地魁,结阵。”
地魁星骷髅杖顿地,山谷四周忽然升起浓雾!雾中隐有鬼哭狼嚎之声,无数黑影在雾中穿梭——正是鬼谷的“百鬼夜行阵”!
“不好!”释剑尘拉起萧寒月,“快走!”
但雾已弥漫开来,转眼笼罩整个山谷。视线受阻,耳中充斥诡异声响,扰人心神。更可怕的是,雾气似乎有迷幻之效,萧寒月只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闭气!”释剑尘将《法华经》内力渡入她体内,佛门真力至阳至正,稍稍抵御了迷雾侵蚀。
二人背靠背,缓缓后撤。
雾中忽然传来惨叫——是程清的声音!“柳玄机!你……你下毒……”
“程少侠误会了。”柳玄机的声音在雾中飘忽不定,“老朽只是不想让太多人打扰陵墓安宁。诸位既入鬼市,便该有做鬼的觉悟。”
“跟他拼了!”雷豹怒吼,但随即传来兵刃交击与闷哼声。
雾气越来越浓,伸手不见五指。
释剑尘紧握无垢剑,将“止戈”剑意缓缓展开。剑意如春风,所过之处,雾气稍稍退散,但范围有限,仅能护住周身三尺。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萧寒月咬牙,“必须破阵!”
“阵眼在那木台上。”释剑尘凝神感应,“柳玄机以自身为阵眼,主持大阵。要破阵,必须击败他。”
“可他在雾中,我们找不到……”
话音未落,雾中忽然射来数道银针!是唐门暗器!
释剑尘挥剑格挡,但银针太多,又有雾气干扰,一枚漏网之针刺中萧寒月肩头!她闷哼一声,身子一软。
“寒月!”释剑尘扶住她,只见伤口处迅速发黑,银针淬了剧毒!
怒火,从未如此炽烈。
释剑尘眼中金芒暴涨,丹田中那柄“诸侯剑意”凝成的小剑疯狂震颤!玉玺碎片的霸道戾气,鼎耳仁德之气,佛门慈悲真力,三股力量在怒火催动下,竟开始融合!
他仰天长啸!
啸声如龙吟,震彻山谷!雾气竟被声浪冲开一道缺口!
木台上,柳玄机脸色微变:“这是……”
释剑尘已跃上木台!
无垢剑如惊虹,直刺柳玄机心口!这一剑不再温和,不再慈悲,而是挟着滔天怒火的杀伐之剑!
柳玄机拂尘急挡,万缕银丝缠向剑身。但剑锋所及,银丝寸断!他连退七步,才勉强卸去剑势,袖口已被剑气划破,渗出血迹。
“好剑!”柳玄机眼中闪过讶异,“你竟能将三股真意融合?可惜……火候还差!”
他拂尘再展,雾中忽然浮现出无数鬼影,张牙舞爪扑向释剑尘!每一道鬼影都蕴含精神攻击,直冲脑海!
释剑尘脑海中瞬间浮现无数幻象:伽蓝寺大火,师父惨死,长江铁索,轩辕台血战……这些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惧与痛苦,此刻被鬼影勾起,几乎要淹没他的神智。
“大师!”萧寒月挣扎起身,铜笛凑到唇边。
笛声起。
不是杀伐之曲,而是清越悠扬的《高山流水》。琴音化为实质的音波,如清泉洗涤,将鬼影幻象一一驱散。
音波与鬼影碰撞,山谷中响起刺耳的尖啸!
释剑尘趁机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剑中。
他想起了泰山那一夜,萧寒月说:“守护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守护。”
还想起了砖窑中沈青书的话:“武学之道,终非杀人术,而是护生法。”
更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欣慰与托付。
怒火渐渐平息,转化为更坚定、更浩大的意志。
无垢剑上,金、青、白三色光华流转,最终化为一种混沌的灰白色。那颜色非黑非白,似包容万物,又似超脱万物。
“此剑,名为‘归一’。”
一剑刺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只有一道灰蒙蒙的剑光,如晨曦初露时的天光,悄无声息地漫过山谷。
所过之处,雾气消散,鬼影湮灭,幻象破碎。
柳玄机闷哼一声,连退十步,嘴角溢血。他死死盯着释剑尘手中的剑,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这……这是‘天子剑’的雏形?!不可能!你不过初悟‘诸侯剑’,怎能……”
“因为我心中,已无诸侯,亦无天子。”释剑尘收剑,声音平静,“只有该守护的人,该走的路。”
柳玄机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归一’!释剑尘,你果然是天选之人!”
他拂尘一甩,雾气尽收,山谷重归清明。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人,皆是方才陷入幻阵的各路高手。程清昏迷不醒,雷豹口吐白沫,刘瑾带来的南陈禁军也倒了一片。只有鬼谷门人尚能站立,却也面色苍白。
“今日一战,是老朽输了。”柳玄机拱手,“钺刃之事,鬼谷不再插手。不过……”他看向释剑尘,意味深长,“殷墟王陵,凶险万分。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带着鬼谷门人飘然而去。
释剑尘扶起萧寒月,探查她的伤势。银针之毒虽烈,但萧寒月自幼习医,及时封住穴道,暂无性命之忧。
“走,先离开这里。”他背起萧寒月,施展轻功,掠出山谷。
身后,邙山鬼市一片狼藉。
月光洒在古墓荒冢上,凄清冷寂。
而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