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药成空泣血桑下 情定处月满西楼
黎明,洹水之畔。
晨雾如纱,笼罩着桑林。露珠在桑叶上滚动,将坠未坠,映着微熹的天光。鸟雀尚未醒来,只有河水汤汤,单调地拍打着堤岸。
释剑尘浑身湿透,怀中紧抱玉盒,踉跄着冲向茅屋。慕容垂紧随其后,肩头扛着昏迷的刘瑾。两人的脚步声惊起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灰白天空。
茅屋门扉紧闭。
释剑尘抬手欲叩,门却从内拉开。巫咸站在门内,面色凝重,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悲悯?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血桑葚……取来了。”释剑尘喘息着递上玉盒。
巫咸接过,打开,只看一眼,便合上盒盖,长长叹息。
“迟了。”他声音干涩,“半个时辰前,萧姑娘……毒气攻心,已然去了。”
释剑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怀中那截冰冷的青铜钺刃,此刻却如火炭般灼烫,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扼住脖颈的兽。
“你……说什么?”慕容垂放下刘瑾,一把揪住巫咸衣襟,“老匹夫!你再说一遍!”
巫咸任他揪着,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屋内:“老朽无能。七步腐心散的毒性,比老朽预想的烈三分。银针封穴,也只能拖延四个时辰。你们……去得太久。”
慕容垂松开手,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释剑尘缓缓走进屋。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在床上。萧寒月安静地躺着,面容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她身上盖着那条月白色的薄被,被角掖得整齐,一如她往日的习惯。
释剑尘在床前跪下,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冰冷,死寂。
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昨夜还在为他研墨,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抚琴留下的痕迹。现在,它软软地垂着,再无温度。
“寒月……”他低声唤,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
无人应答。
屋外,慕容垂一拳砸在墙上,土坯簌簌落下。巫咸默立一旁,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淌下两行泪。
“是老朽的错。”他喃喃,“老朽该早些告诉你们……血桑葚的果实,需在月正中天时采摘,药效最佳。你们子时入陵,丑时方出,已是错过了时辰……”
“那为何不早说!”慕容垂怒吼。
“说了又如何?”巫咸惨笑,“断龙崖下的漩涡,每月只有子时出现一次。错过今夜,便需再等三十日。而萧姑娘……等不了三十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释剑尘松开萧寒月的手,轻轻替她捋顺鬓边散乱的发丝。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清梦。然后,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截青铜钺刃。
“这柄钺,”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能救她么?”
巫咸愣住:“你……你说什么?”
“商王钺刃,沾染过无数生灵之血。”释剑尘盯着钺刃上暗红的锈迹,“血中蕴生魂,魂中藏生机。古有‘以命换命’的邪术,是否……可以此为媒,换她回来?”
“荒谬!”巫咸骇然,“此等邪术,有违天和,即便成功,也是逆天而行,必遭反噬!”
“反噬便反噬。”释剑尘握紧钺刃,刃锋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染红衣襟,“我这一路,见了太多生死。师父死在眼前,王思政死在牢中,泰山之上那些不相识的武者,也死在乱刃之下。我总以为,只要走得够快,只要剑够利,便能护住想护的人。可现在……”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我护不住她了。”
话音落,钺刃忽然震颤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怨气冲天的震颤,而是……一种共鸣。仿佛这柄饮血三千年的凶器,听懂了持刃者心中那滔天的悲恸与不甘。
暗红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黑的刃身。刃身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不是饕餮,不是云雷,而是一种谁也没见过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血色脉络。这些脉络顺着释剑尘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隐现红光。
“大师!”慕容垂急呼,“快松手!这东西邪门!”
释剑尘却恍若未闻。他凝视着萧剑刃,忽然笑了,笑容惨淡:“原来你也懂。是啊,你饮过那么多血,见过那么多死,怎会不懂?”
血色脉络已蔓延至肩颈,即将侵入心脉。
就在这时,床上的萧寒月,睫毛忽然颤了颤。
很轻微,但释剑尘看见了。
他浑身一僵,血色脉络的蔓延也随之一滞。
又是一下。
不是错觉。她的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寒月?”释剑尘丢开钺刃,扑到床前。
萧寒月的眼皮挣扎着,终于掀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无神地望着屋顶,良久,才缓缓转向他。
“……大……师……”她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
“我在!”释剑尘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我在!你别动,别说话,我去叫巫老先生……”
他想转身,手却被轻轻拉住。
“冷……”萧寒月看着他,眼神渐渐聚焦,“好冷……”
释剑尘立刻解开外袍,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他体温本就偏低,此刻却觉得怀中的身体更冷,冷得像一块冰。
巫咸已快步上前,搭住萧寒月腕脉,脸色变幻不定:“奇怪……脉象明明已绝,怎会……”
他翻开萧寒月眼皮,又探她颈侧,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是‘龟息术’!墨家失传的假死秘法!她以最后一丝内力催动此术,锁住心脉,造成假死之象,延缓了毒性蔓延!”
龟息术?
释剑尘想起,萧寒月曾提过,墨家有一门保命奇术,可令呼吸心跳近乎停止,形如假死,最长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但施展此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真死过去,且极耗心力,非到绝境不用。
“这丫头……”巫咸又是钦佩又是后怕,“竟敢用此术搏命!”
“可能救?”释剑尘急问。
“能!血桑葚还有用!”巫咸打开玉盒,取出那枚殷红果实,“龟息状态下,毒性蔓延极慢。以血桑葚为主药,辅以老朽祖传的‘续命汤’,或可拔毒!”
他转身去配药,慕容垂忙去帮忙。
屋内只剩二人。
释剑尘抱着萧寒月,感受着她微弱却真实的心跳,浑身都在颤抖。那是劫后余生的战栗,也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混杂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就在刚才,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她了。
“大师……”萧寒月的声音稍稍清晰了些,“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他哑声问。
“梦见……你哭了。”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在伽蓝寺的银杏树下……哭得……像个孩子……”
释剑尘喉头哽住。
那是他尘封多年的记忆。七岁那年,他刚入寺不久,想家想得厉害,半夜偷偷跑到银杏树下哭。师父发现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坐到天明。那是他最后一次流泪。
“以后……”他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发间,“不会再哭了。”
“嗯。”萧寒月轻轻应了声,又昏睡过去。
这一次,呼吸虽弱,却平稳。
三日后。
萧寒月已能坐起,面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巫咸的续命汤确有奇效,配合血桑葚,硬是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月。
这日午后,她靠在床头,看释剑尘在院中劈柴。
他劈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斧都落在木纹最脆弱的节点,柴薪应声而开,断面光滑如镜。阳光透过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光斑跳跃,竟有几分禅意。
“大师劈柴,也像在练剑。”她轻笑。
释剑尘停下斧头,回头看她:“活动筋骨罢了。你感觉如何?”
“好些了。”萧寒月顿了顿,轻声道,“那日……我虽在龟息,却隐约听见你说的话。”
释剑尘动作一僵。
“你说……要拿钺刃换我的命。”她看着他,眼中有水光闪动,“傻不傻?”
“……嗯。”他低头继续劈柴,耳根却红了。
萧寒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院中只有斧头起落的声音,单调,却让人心安。
巫咸端着药碗进来,见此情景,干咳一声:“萧姑娘,该喝药了。”
药很苦,萧寒月却眉头都不皱,一饮而尽。喝完,她忽然问:“巫老先生,那日我昏迷时,似乎听见您在哭?”
巫咸手一抖,药碗险些摔了。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老朽……是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老朽的女儿。”巫咸在床边坐下,望着窗外桑林,目光悠远,“她若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萧寒月与释剑尘对视一眼。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巫咸声音低沉,“殷墟来了一伙盗墓贼,为首的是个番僧,自称‘摩尼上师’,欲取商王钺刃炼邪功。老朽率族人抵抗,奈何技不如人,死了十七个青壮。最后关头,是沈青书先生路过,出手相助,才击退那番僧。”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但老朽的女儿……为护族中孩童,被番僧的毒掌所伤。也是中了‘七步腐心散’。老朽冒死入禁地采血桑葚,却因不谙路径,耽搁了时辰。回来时,她已……已去了。”
院中一片死寂。
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一段尘封的悲伤。
“所以您见到我中毒,便想起她。”萧寒月轻声道。
“是。”巫咸老泪纵横,“老朽无能,救不了她,也险些救不了你。若非你身怀龟息术,若非释大师舍命取药,老朽……又要多背一条人命债。”
释剑尘放下斧头,走到巫咸身前,深深一揖:“老先生大恩,晚辈没齿难忘。若非您指点路径,晚辈也取不回血桑葚。”
巫咸摆摆手,抹去眼泪:“罢了,都是命数。倒是你们……”他看向释剑尘,“钺刃虽得,但四钥未齐,封印难成。接下来有何打算?”
释剑尘从怀中取出三样物件:龙骨、玺片、钺刃。三物放在一起,竟隐隐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还差周公鼎耳。”他道,“鼎耳在孔希仁手中,我们答应三日后归还,如今已逾期四日,恐生变故。”
“孔希仁那边,老朽可代为解释。”巫咸道,“他欠老朽一个人情。但鼎耳虽在曲阜,要取回却不容易——北周天策府、南陈清客、鬼谷残余,乃至西域漠北的高手,此刻恐怕都已盯上孔府。你们去,便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也得去。”慕容垂从门外走进来,肩头扛着一捆新柴,“四钥不齐,一切都是空谈。况且……”
他看向释剑尘:“大师体内四股真气的冲突,越来越严重了吧?”
释剑尘默然。
确实,自那日强催钺刃怨气后,他丹田内四股力量——佛门慈悲、道家青气、玺片霸道、钺刃凶戾——便再也无法调和。它们如四条毒龙,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日总有那么一两个时辰,痛得他几欲昏厥。只是他强忍着,未让萧寒月察觉。
“四钥本是一体。”巫咸沉吟,“你强持其三,体内自然失衡。若得鼎耳,四气相生相克,或可形成平衡,反哺己身。但若迟迟不得,恐怕……”
“爆体而亡。”慕容垂接话,语气平淡,眼中却有关切。
萧寒月脸色一白,抓住释剑尘的手:“那还等什么?我们立刻去曲阜!”
“不急。”释剑尘拍拍她的手,“你伤势未愈,不宜奔波。况且,鼎耳之事,或许不必硬取。”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沈青书赠的那枚“饕餮令”。
“沈先生说,凭此令可求见守陵人族长。”他看向巫咸,“老先生既为巫姓族长,当知此令用途。”
巫咸接过令牌,摩挲着上面的兽纹,良久,叹道:“沈先生……终究还是把此令给了你。也罢,老朽便告诉你们。”
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口老旧木箱,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卷卷兽皮、龟甲、竹简,散发着陈腐气息。
“此令确为巫族信物,见令如见族长。”巫咸翻出一卷竹简,摊开,“但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开启‘巫祠’。”
“巫祠?”
“巫族历代族长埋骨之地,也是我族传承所在。”巫咸指向竹简上一幅简陋地图,“祠在殷墟最深处,与武丁王陵相邻。祠中供奉着三样东西:一是巫族世代守护的《巫典》,记载上古巫术;二是一尊‘巫鼎’,相传是夏禹所铸,可调和阴阳;三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一枚‘仿制的’周公鼎耳。”
“仿制?”三人异口同声。
“不错。”巫咸点头,“当年周公制礼作乐,铸九鼎以镇九州。其中一鼎赐予鲁国,便是孔庙中那尊。但周公为防不测,另铸了一枚鼎耳,藏于巫祠。此耳虽非原物,却与真品同炉所出,气息相通,或可暂代真品,启动封印。”
萧寒月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我们不必回曲阜,只要进入巫祠,取得仿品,便可集齐四钥?”
“理论如此。”巫咸话锋一转,“但巫祠凶险,更胜王陵。祠中有先祖英灵守护,非巫族血脉不得入内。即便入内,也需通过三重考验,方能取走鼎耳。”
“哪三重考验?”
“一日‘问心’,二日‘问道’,三日‘问天’。”巫咸神色肃穆,“问心者,拷问本心,若心存歹念,立时神魂俱灭;问道者,试炼武学,若根基不固,必遭反噬;问天者,沟通先祖,若不得认可,永困祠中。”
他看向释剑尘:“这三重考验,老朽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释剑尘沉默片刻,问:“若通过考验,便能取走鼎耳?”
“是。”
“若通不过呢?”
“死。”
一字如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萧寒月抓紧释剑尘的手,指甲嵌入他皮肉:“不要去。”
“要去。”释剑尘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这是最快、最稳妥的法子。曲阜已成龙潭虎穴,我们三人皆有伤在身,硬闯无异送死。巫祠虽险,终有一线生机。”
“我陪你。”萧寒月咬牙,“三重考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不行。”释剑尘断然拒绝,“你伤势未愈,入祠必死。况且,巫老先生说了,非巫族血脉不得入内。”
“那慕容先生……”
“他体内有鬼谷真气,与巫族传承相冲,入祠亦是凶险。”释剑尘看向慕容垂,“慕容兄,烦请你留下,照看寒月。”
慕容垂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萧姑娘一根头发。”
“大师!”萧寒月还要再说。
释剑尘却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等我回来。”
只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萧寒月怔怔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不是爱哭的人,这一路再凶险再苦,也没掉过一滴泪。可现在,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释剑尘笨拙地替她擦泪,指腹粗糙,刮得她脸颊生疼,“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然后……然后我们一起去姑苏看桃花。”
“你说的。”萧寒月哽咽,“不能食言。”
“不食言。”
当夜,子时。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巫咸领着释剑尘来到桑林深处。那里有一口古井,井口以青石垒砌,苔痕斑驳。井水早已干涸,深不见底。
“从此井下去,行百步,可见巫祠入口。”巫咸将一枚骨符挂在释剑尘颈间,“此符乃历代族长信物,可保你在祠中不受英灵攻击。但三重考验,仍需你独自面对。”
释剑尘点头,望向站在井边的萧寒月。
她已止住泪,只是眼眶红红,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长衫——是他的僧袍,她这几日偷偷洗净补好,袖口还绣了一枝小小的桃花。
“换上吧。”她声音还有些哑,“入祠……总该穿得整齐些。”
释剑尘接过长衫,触手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他走到树后,换下那身血污破烂的衣裳。再出来时,已是僧袍整洁,长发束起,眉目清朗,依稀还是伽蓝寺中那个晨钟暮鼓的慧剑和尚。
只是眼中,多了沧桑。
“我走了。”他系好衣带,将无垢剑负在背上。
“等等。”萧寒月从怀中取出一物,塞进他手里。
是个香囊,素色锦缎,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显然是赶工绣成。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药香——是她这几日喝剩的药渣,晒干了填在里面。
“带着。”她低下头,“若在里面害怕了,就闻一闻。我在外面……等你。”
释剑尘握紧香囊,温热透过布料,熨帖着掌心。
他没再说话,转身,跃入古井。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萧寒月站在井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月光洒在她身上,清冷如霜。
慕容垂拍了拍她的肩:“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萧寒月轻声,“我只是……怕他回来时,我不在了。”
慕容垂一怔:“什么意思?”
萧寒月却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古井,望着那一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远处,洹水汤汤,夜风呜咽。
井底,甬道。
释剑尘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照亮狭窄的通道。四壁皆是夯土,壁上刻着诡异的符号,似字非字,似画非画,透着古老苍凉的气息。
他向前走。
百步之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洞窟,穹顶高约十丈,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洞窟映照得如同白昼。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祠——与其说是祠,不如说是一座微型宫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只有寻常屋舍大小,却气象恢宏。
祠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
“巫祖祠”
释剑尘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
门无声开启。
祠内空旷,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尊石像。那是个披发跣足的老者,面容模糊,双手捧着一卷竹简,做诵读状。石像前有三个蒲团,一字排开。
“问心、问道、问天……”释剑尘喃喃,在第一个蒲团上跪下。
石像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夜明珠的光,而是一种幽蓝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光芒。
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释剑尘脑海中响起:
“汝为何而来?”
释剑尘心神一震,知道考验已开始,凝神答道:“为取鼎耳,封印灵脉,护佑苍生。”
“谎言。”声音冰冷,“汝心中,有一半为苍生,一半为私情。那女子中毒将死时,汝欲以钺刃换命,可曾想过苍生?”
释剑尘沉默。
“说!”声音如雷霆,在脑海中炸响。
“想过。”释剑尘缓缓道,“那时我想,若她死了,我便用钺刃杀尽所有该死之人,然后随她而去。苍生……顾不上了。”
“自私!”
“是,我自私。”释剑尘抬起头,直视石像幽蓝的双眼,“但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师父教我慈悲为怀,可没教我断情绝爱。这一路走来,我见过太多苦难,也见过太多温暖。寒月于我,便是这冰冷世间一点暖。若连这点暖都要舍去,我护这苍生,又有何意义?”
石像沉默。
良久,声音再次响起,却温和了许多:“有情,方能有义。汝虽自私,却不虚伪。第一关,过。”
幽蓝光芒暗去。
释剑尘起身,走到第二个蒲团前,坐下。
这次,石像没有发光。但祠内景象骤变——不再是石祠,而是一片无垠的荒漠。风沙漫天,烈日灼人。
荒漠中,站着一个人。
青袍玉面,手持白玉拂尘,正是柳玄机。
“第二关,问道。”柳玄机微笑,“老朽在此,领教大师高招。”
释剑尘拔剑。
他知道这是幻象,但幻象中的柳玄机,与真人一般无二,甚至更强。
没有废话,柳玄机拂尘一展,万缕银丝如毒蛇般袭来!每一缕都蕴含凌厉剑气,可切金断玉!
释剑尘无垢剑舞成光幕,将银丝尽数挡下。但柳玄机身法如鬼魅,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拂尘时柔时刚,时如鞭,时如枪,变化万千。
这是纯粹的武学较量,没有任何取巧余地。
释剑尘将毕生所学悉数施展:达摩剑法守如金钟,禅月斩攻如流星;从《说剑篇》悟出的“庶人剑”圆融绵密,“诸侯剑”大气磅礴;乃至泰山之巅初悟的“天子剑”雏形,虽未成形,却也气象初显。
柳玄机越打越心惊。他自诩武学通神,天下罕有敌手。可眼前这年轻僧人,剑法中竟融合了佛、道、儒、墨多家精义,看似杂乱,实则浑然一体,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三百招后,柳玄机渐露疲态。
五百招,他袖口被剑气划破。
八百招,他发髻散乱,呼吸急促。
千招之时,释剑尘一剑刺出——不快,不狠,却如晨曦破晓,无可阻挡。
剑尖停在柳玄机咽喉前三寸。
幻象破碎。
荒漠消失,石祠重现。
释剑尘仍坐在蒲团上,浑身汗湿,却目露精光。这一战,虽为幻象,却让他将所学融会贯通,剑意更上一层楼。
“第二关,过。”石像声音响起,隐有赞许。
释剑尘起身,走向第三个蒲团。
这一次,没有幻象,没有声音。
石像手中的竹简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页。竹简上的文字——那些古老的巫文——竟从简上飞出,化作一个个金光闪闪的字符,悬浮在空中。
字符旋转、组合,最终排列成一段话: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然人立天地间,当为何?”
释剑尘凝视这段话,久久不语。
问天,问的是天道,也是人道。
天行有常,四季轮转,生死轮回,不为任何人改变。那么人活一世,该为什么而活?为名?为利?为情?为道?
他想起了很多人。
师父慧忍,为护佛门传承,撞钟而死。
王思政,为救无辜孩童,身陷囹圄。
慕容垂,为报父仇、守正道,叛出师门。
智顗大师,为渡苍生,奔走南北。
萧寒月……为救他,屡次涉险,九死一生。
还有他自己,从伽蓝寺的小和尚,到如今背负四钥、步履维艰的行者。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佛经,不是剑诀,而是很小的时候,师父带他下山化缘,路过一个村庄。村里闹饥荒,饿殍遍地。师父将仅有的干粮全给了村民,自己饿着肚子回山。他问师父:为什么?
师父摸着他的头,说:因为他们是人。
“因为他们是人。”
释剑尘睁开眼,轻声回答:
“天行有常,人当有情。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为‘人’存,为‘情’亡。我走这条路,不求闻达,不求长生,只求……我所珍视的人,能活在一个更好的世间。”
话音落,字符金光大盛,汇成一道光柱,将他笼罩。
光柱中,他仿佛看见无数画面:上古先民筚路蓝缕,诸子百家争鸣,秦皇汉武一统,魏晋风骨……最后定格在长江渔火、泰山日出、黄河浊浪,以及萧寒月月下抚琴的侧影。
光柱散去。
石像手中竹简“啪”地合拢。
祠门自动开启,一道阶梯向下延伸,通往更深处。
“第三关,过。”石像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欣慰,“鼎耳在祠底石室。取之,好自为之。”
释剑尘深深一揖,走下阶梯。
阶梯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室内无他物,只有一座石台,台上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鼎耳。
与曲阜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小些,色泽也更暗沉。
释剑尘上前,双手捧起鼎耳。
入手温润,一股浩然之气顺臂而上,与怀中的龙骨、玺片、钺刃遥相呼应。四股气息在他体内流转,相生相克,竟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丹田中那四道冲突的真气,在这一刻,渐渐平息。
他长舒一口气,将鼎耳小心收好,转身离去。
走出巫祠时,天已蒙蒙亮。
古井口,萧寒月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肩头落满露水。
见他出来,她眼睛一亮,想迎上去,却腿一软,险些摔倒。
释剑尘抢步上前,扶住她。
“拿到了?”她颤声问。
“嗯。”
“没事?”
“没事。”
萧寒月这才松了口气,身子一软,靠在他肩上。
释剑尘这才发现,她浑身冰凉,显然在井边站了一夜。
“傻瓜。”他低声说,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你才是傻瓜。”萧寒月闷闷道,“在里面那么久,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不要我了。”
释剑尘心中一疼,将她搂紧:“不会。”
永远不会。
晨光熹微,透过桑叶缝隙洒下,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远处,慕容垂抱臂靠在树干上,咧嘴笑了。
巫咸拄着拐杖,望着这对相拥的年轻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欣慰,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四钥已齐,封印在即。
可这乱世,真的会因一场封印而改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两个年轻人,还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血与火,还是花与月?
谁也不知道。
(第十五回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