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你好吗？
黛玉见孙柏元进院，便起身迎客，却见眼前活脱脱的美貌女子，不过身量高了些。想到这儿，黛玉又不禁捧腹笑了起来，这一笑让孙柏元的脸更红了，眼睛却更亮了，她似乎还是小时那个见义勇为、无忧无虑的她。
霜霜还在想哪里见过。
黛玉看霜霜一脸疑惑的样子，便取笑道：“吃了人家的鱼干点心，却这么快不记得了。”
又看向孙柏元，揶揄道：“不知孙姑娘今日来访，所谓何事啊？”
霜霜和紫鹃、雪雁如何对视，眼神交流，惊讶诧异之情暂且不表。
孙柏元，脸上虽红，却不妨碍他手上利索拔掉头上金钗珠寰，披散着头发，声音也恢复正常男音：“林子冲，只许你女扮男装，不许我男扮女装了吗？好没道理！”
那水蓝色的衣衫，娇嫩的颜色，倒是被他大摇大摆的动作显得不伦不类，只见他自顾自的走到矮几处，在立着的黛玉对面坐了下来，用壶中煮沸的水冲洗起茶具，动作利落，又透出优雅漂亮来。
黛玉这才认真看起眼前的这张脸，和几年前苏州相见的白白净净的男孩重叠起来，脸虽一样，可骨子里却不一样了。如果以前是端正的小男孩，现在却是端正中透着狡黠，既像好人又像坏人，也许不是人，是一只狐狸，谁让他还有狐狸似的小脸和眼睛呢！
黛玉便安安静静跪坐下，看他泡茶，倒是把孙柏元看得紧张起来。说起来，两人交集实在很少，但是孙柏元总能自如的融入这个高冷清贵女子的生活中，好似多年好友。初见为她解围，再见孙府察觉被戏弄的咬牙切齿，林父去世和兄长无声的陪伴和守护，渡口的笛声相送，捎来家乡的味道，书画相赠，今日的男扮女装，在这样男女大防的高门子女中如何不算交情深厚呢？
男子轻抿了下嘴唇，正色道：“你还好吗？”
白色的茶雾让柏元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真实，温柔的嗓音突然出现，打断黛玉的思绪，却莫名心中舒适暖和。
黛玉调皮道：“你不是看到了吗？此刻我就在你面前啊，你说呢？”
实在是没人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黛玉不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即使重来一世，自己还是无法左右命运，亲人的离去是无法改变的，这样一个孤女子，实在算不上好了。可是自己能吃饱穿暖，身体健康，又有武艺傍身，品茗看书，还有人前来探望关心，又说不上不好。
柏元冲好茶，把茶杯放到黛玉的面前，端端正正的坐好，目光灼灼的看着黛玉，一本正经道：“我看你很好。”
紫鹃几人就在不远处坐着，手里做着各自的事，耳朵却忍不住竖起来了，实在好奇，一个男子来访，和姑娘说什么呢。很好？姑娘一个孤女子，却有如此清贵的身份，一言一行也不如市井中人来得洒脱，小心翼翼，求得生路，保的周全。出门历练，说句不好听的，除了贾母担心她的安危，谁在意呢？他们在意的只是名声罢了，别给府上添乱子，也别想拿回一分钱罢了。怎么叫很好呢？
黛玉看着眼前汝窑葵口杯中茶汤红亮通透，端起茶杯，柑味和茶香浑然一体扑鼻而来，不紧不慢的轻抿一口，入口醇厚爽滑，回味甘甜。就像孙家柏元的答话一样，让人心中愉悦。
“你尝尝，这是我路过云南时，收购的普洱茶。”
柏元依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心舒展，那双眼眸有着太阳般灿烂的光芒，让人不得不正视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荒唐的年轻男子。
看黛玉的反应也知她不讨厌他说的话，柏元身子微微前倾，忍不住想要说出自己心中的话，接着道：“你过得很好。虽然听闻你不宜婚嫁，可是你平安出了贾府，也得了自由。世人只道高门大户富贵好，却不想富贵底下也龌龊。从初遇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生机的人，不会也不应该把年华葬送在众口之下。你过得很好，身体健康，亦有闲情逸趣料理生活，这如何不算好？你过得很好，照顾好自己的同时，还有余力帮助他人，冬日的千万碗粥却是暖了多少饥寒交迫的人心。”
旁边的三个女子都听呆了，还可以这样理解？这样说来，确实没有几个闺阁女子能比得上姑娘自在的。可是她本就是清贵女子，若父母健在，哪需要这般费力周章呢！到底是难了些，能说出不宜婚配如壁虎断尾，是下了多大的决心逃生啊！
柏元顿了顿，看向黛玉清亮的眸子专注的看着自己，看得心一跳，越加发烫。
黛玉笑了，这一刻时光如湖水有微风吹来，层层荡漾开，春日正好。和前世那样苟延残喘的活着，看不到光相比，如今如何不算好呢！不被病痛折磨，不拘于那样的情爱，不困死于那样的深宅。黛玉拥有健康、自信、自由，在这样的世道没有随波逐流，知世故而不世故，还拥有爱和善良。
“是啊，我过得很好，我这样的孤女子，这已是我能为自己挣来最好的安排了。”
嘴角挂起的笑未消，黛玉微抬眼眸，又道：“我确实过得很好，更何况我还有你这样的姐妹关心。”
这句话从黛玉口中说出，却是惊了偷听的三个人，说是调戏也不为过，这还是咱们那高冷的姑娘吗？
柏元脸红了又红，端起茶杯想要掩饰那刻的慌乱，却终究没喝，又放下，端正坐姿，整理衣衫，整理头发，看向黛玉，认真道：“对，我一直都在关注你，留意你，本是想要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帮到你，可事实是，你很强。你有高强的武艺，你有游走大江南北的勇气和本事，你有智慧，在居大不易的京城，出了贾府又有忠顺王府这样的靠山，站稳了脚跟。你还有惊人的才华，便是身无分文，你的书画也足以让你衣食无忧。林姑娘让我惊讶，让我佩服，让我自叹不如。可即使如此，我也要走这一趟，告诉你，还有我。”
黛玉起身行礼，道谢。
两个年轻人，对视，畅谈，品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