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盆栽的焦虑
血珠沿着屏幕的裂纹蜿蜒,像一条条细小猩红的溪流,最终滴落在合成材料的地板上,留下暗淡的印迹。指尖的刺痛尖锐而真实,是这片无边荒诞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零粗重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被血污覆盖的、自己写下的最后三个字——找到你。
破碎的屏幕忽明忽暗,映着他扭曲的脸,和那双逐渐熄灭疯狂、沉淀下某种冰冷决绝的眼睛。
他慢慢抽回手,扯过床单一角,胡乱地将流血的手指缠绕起来,布条很快渗出血色。动作机械,甚至有些粗暴,仿佛那受伤的不是他自己的皮肉。
他需要冷静。愤怒和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变成永世先生墙上又一个情绪饱满、可供榨取的标本。
他重新捡起那个破烂的终端。屏幕虽然碎裂,但基础功能还在顽强运作。这个时代,个人终端就是另一个器官,没那么容易彻底死亡。他划掉血污,忽略那些刺眼的警告和评估,直接切入底层指令。
他需要信息。关于永世先生(Mr. Semper),关于那个所谓的《时间资产优化条例》第11条第3款,关于“永恒时间银行”的高级资产处理部门。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检索“永世先生”。结果:无匹配项。权限不足。或该信息不存在于公共网络。
检索“时间资产优化条例第11条第3款”。结果:条例存在,但第11条第3款内容为【已加密】。解密需LV.9以上公民权限或特殊授权。
检索“永恒时间银行高级资产处理部门”。结果:跳转到银行官方页面,显示该部门“负责优化银行长期资产结构,为客户创造最大价值”,联系方式为一个永远占线的自动应答号码。
铜墙铁壁。
零背脊发凉。对方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富豪,他仿佛就是这个系统本身,或者说,是寄生在系统核心的一个肿瘤,利用规则的脉络隐藏自己,汲取养分。
他只是一个LV.2的普通公民,靠着压榨自己那点可怜的社交价值才勉强攒到一百万时,拿什么去撬动这种庞然大物?
就在绝望再次试图攫住他时,终端突然又轻微震动了一下。不是来自永世先生那边,而是社交积分平台的一个常规推送,因为他刚才疯狂的检索行为,算法“贴心”地为他推荐了可能感兴趣的新任务。
【紧急招募:短期高收益情感伴游。时薪200时。要求:高共情力,绝对服从,能处理复杂情绪状况。发布者:匿名(权限:LV.8+)】
高额时薪像条件反射一样让零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的是强烈的恶心。又是这种榨取情绪和时间的交易!他现在看到这些东西就想吐。
他下意识要划掉,指尖却顿住了。
LV.8+的匿名发布者。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高权限往往意味着能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甚至……规则的漏洞。伴游?处理复杂情绪?什么样的LV.8+需要到公共平台来找一个陌生人处理“复杂情绪”?
这很不寻常。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
如果他……主动钻进另一个“牧场”呢?如果靠近这些高权限者,是否能窥见一丝系统背后的阴影?甚至……找到通往永世先生的路径?
风险极大。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他可能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但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他的记忆被标价收藏,他的人生被评估为“掠夺路径”的优质潜力股。他只剩下一具空壳和一股烧灼脏腑的恨意。
零看着那个任务,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然后又凝聚起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他慢慢擦干净终端屏幕上的血,整理了一下沾血的床单手指,然后,点下了“申请”。
他需要这份“工作”。不仅是为了可能的线索,更是为了……积分。
他账户里那一百万时被冻结了,因为协议冲突。他现在几乎身无分文。在这个时间即货币的世界,没有积分,寸步难行,连呼吸都带着代价——蜂窝公寓的租金、最低限度的营养合剂、终端的网络费用,每分每秒都在扣费。
他不能停下来。停止赚取积分,就意味着被系统彻底吞噬,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
申请刚发出不到十秒,几乎是立刻就被接受了。
一份加密的合同文件传输过来,条款极其苛刻:绝对服从指令,禁止任何形式的记录和探查,任务期间人身安全自负,平台仅提供中介撮合服务,免责条款长达上百页。
零看都没看,直接拉到最后,用还在渗血的手指按下了电子指纹。
一个坐标地址和一个时间发送到他的终端。
【一小时后。城市上层环路,第七悬浮平台。穿戴得体。】
零看着那条信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起身,走进狭小的淋浴间。冰冷的水冲刷而下,刺激着伤口,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仔细地清洗掉手上的血污,换上唯一一套还算整洁的、带点复古风格的灰色衣裤——那是他几年前为了某次无效的“人脉投资”而买的,几乎没穿过。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但眼神沉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绷紧的决绝。
他出了门,融入城市永恒流动的光影和人潮中。乘坐高速电梯上升时,窗外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底的巨型建筑结构,下层区域被酸雨和污染的雾气笼罩,模糊不清。而上层,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霓虹广告更加华丽,悬浮车流如织。
第七悬浮平台。一辆线条流畅、哑光黑色的高级悬浮轿车无声地停在那里,仿佛蛰伏的野兽。
零走过去,车门无声滑开。车内空间宽敞,内饰奢华,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香气。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想象中脑满肠肥的权贵。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人,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侧脸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紧张和焦虑?
“零?”年轻男人转过头,声音倒是很平稳,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那种淡漠,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快速打量了一下零,“上车。合同看过了?”
“是的,先生。”零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审视,依言坐进车里。车门无声关闭,车辆平稳启动,汇入空中车流。
“叫我‘林’就可以。”年轻男人——林——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点,但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打着,“任务很简单。陪我去几个地方,见几个人。别人问你,就说你是我的私人助理。少说话,多观察。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帮我‘处理’掉一些不必要的情绪干扰。你明白吗?平台说你的‘吸收’效率很高。”
零的心脏猛地一缩。负面情绪吸收。
“我会尽力,林先生。”零的声音平稳无波。
林看了他两眼,似乎对他的冷静有些意外,随即又转开头,看向窗外。“很好。”
悬浮车飞驰,穿过流光溢彩的城市峡谷。林开始接通讯,语气时而恭谨,时而傲慢,内容涉及一些零听不懂的资产并购和权限交易。零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一件家具,但感官全部打开,捕捉着每一丝信息。
他很快发现,这位林先生,确实情绪极不稳定。挂掉通讯后,他会瞬间从志得意满变得焦虑不安,甚至会无意识地啃咬指甲。
“妈的……老家伙们越来越难应付了……”一次结束通讯后,林低声咒骂,额角渗出细汗,“每次见他们都像被抽空一样……那眼神……好像总能看穿你……”
零沉默着。他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恐惧、压力和贪婪的负面情绪从林身上散发出来。按照合同,他应该默默“吸收”掉这些情绪,让他的雇主保持“稳定”。
零尝试着调动起之前做任务时的那种状态——将自己变成一个空洞的容器。
但这一次,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是为了赚取积分而麻木吸收的工具。他在观察,在分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来自林的负面情绪,粘稠、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熟悉感。
不是情绪本身的熟悉,是那种被榨取的感觉,那种情绪能量被强行抽离、汇向某个未知深处的感觉……隐隐约约,竟和他窥见永世先生那面“人脸格子墙”时的感觉,有某种诡异的相似!
只是林的这种“被抽取感”更微弱,更间接,仿佛他只是庞大网络末端的一个细小节点。
零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猜测浮上心头:难道这些高权限者,也并非真正的牧羊人,而是……更肥美一些的牲畜?他们也在被更高维度的存在榨取?而永世先生,是站在更高处?
林似乎察觉到他瞬间的波动,锐利的目光扫过来:“你怎么了?”
零立刻垂下眼睑:“抱歉,林先生。刚刚吸收的强度有点大。”他恰到好处地让脸色显得更苍白一分。
林狐疑地看了他几秒,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哼,底层的能力也就这样了。撑住,接下来要去见的,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悬浮车开始下降,驶向一个守卫森严的私人空港。
“待会儿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林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矜持傲慢的面具,但零能感觉到他内核的紧张和恐惧正在急剧飙升,“今天要是搞砸了,你和我,都会很难看。”
空港泊位停着一艘小型、却明显是顶级配置的私人空艇。流线型的艇身上,有一个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标记——那是一个抽象化的、无限延伸的沙漏图案。
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永恒时间银行”最深层的加密协议角落里,见过这个标记。
空艇的舱门缓缓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