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标价：一百万时
酸雨带着工业废料的铁锈味，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蜂窝公寓的窗户。廉价的合成玻璃隔音很差，隔壁的全息广告光影闪烁，将“时间就是货币，社交即是财富！”的标语扭曲地投射在凌乱房间的墙壁上，一遍又一遍。
零蜷在硬邦邦的床垫上，像一只受惊的虾米。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映着他缺乏睡眠的脸。屏幕上，那个数字冰冷而清晰：998，327。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了。
终端突然尖锐地鸣响——不是普通的通知，是刺耳的“社交义务警报”。屏幕强制跳转，部门主管卡尔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几乎要挤出来，背景音是某个虚拟酒吧的嘈杂音乐。
“零！你小子躲哪儿去了？‘团队凝聚力增强时段’！老规矩，每人最低消费两百时，线上包厢，立刻！马上！别跟我说你没积分，扫兴的后果你清楚！”
零的胃猛地抽搐。两百时。那是他省吃俭用，拒绝了一切非必要社交，像守财奴一样一枚一枚攒下来的，是为了填补最后那一小点缺口，是为了……
他喉咙发干，指甲掐进掌心。
“卡尔先生，我……”
“嗯？”卡尔的眉毛竖起来，虚拟影像凑得更近，不悦的颗粒感扑面而来。
零看到了卡尔身后那些同事模糊的脸，他们举着虚拟酒杯，笑容夸张，眼神空洞。每一次被迫的“欢聚”，每一次言不由衷的奉承，每一次对自我时间的挥霍，都像钝刀子割肉。他仿佛已经闻到那虚拟空间里廉价的香精和数据流模拟出的酒精味，令人作呕。
拒绝的代价是三百时的罚款，以及接下来至少一个月来自卡尔的各种“特殊关照”，那会损失更多。
终端屏幕一角，那个998，327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肌肉调动起一个僵硬的、近乎谄媚的笑。
“好的，卡尔先生，我马上到。怎么会扫大家的兴呢。”
连接建立，虚拟的喧嚣瞬间将他吞没。他“出现”在包厢角落，立刻被无形的浪潮卷到中央。卡尔用力拍着他的虚拟后背，递过来一杯不断变换颜色的合成酒液。
“这就对了嘛！零！来，敬我们最‘勤奋’的伙伴一杯！大家嗨起来！积分就是要这样花才痛快！”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零跟着笑，嘴角咧到发酸。他举起杯，看着个人终端上，积分的尾数无声地跳动了了一下。
-200.00。
998，127。
胃里的抽搐变成了绞疼。他仰头，将那杯尝起来像过期糖精混合金属屑的玩意儿灌了下去，喉管和胸腔一片冰凉的灼烧。
两个小时的强制欢乐终于结束。零几乎是踉跄着断开连接，现实的寂静和雨声猛地压回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他冲到狭小逼仄的洗手池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张苍白、写满疲惫的脸。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淤伤。他才二十五岁，眼神却已经老了。
他用冷水用力扑脸，水珠顺着消瘦的脸颊滴落。他走回房间，从床底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老旧铁盒。打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张泛黄的旧照片（实体照片是奢侈品），还有一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金属徽章，上面模糊刻着某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儿童乐园的标志。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男人眼神里还有光，他们中间夹着一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男孩。那是七岁生日。之后不久……
之后，就是空白。
一场“意外”。大人们都这么说。然后，他的童年，他七岁之前所有的记忆，被父母作价八十万时，“寄存”给了“永恒时间银行”。
“为了更好的未来，零。”母亲当年的话空洞而遥远，带着哭腔，“这些记忆……对你来说太沉重了。忘记更好。这笔积分，能让你受到最好的教育，拥有更高的起点……”
狗屁的起点。那笔积分早在所谓的“精英教育”和“人际关系投资”中被消耗殆尽，只留下这个巨大的、嘶吼着的空洞，盘踞在他的人生里，吞噬一切。
他只剩下一个执念：买回来。无论代价。
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铁盒收好。他点开终端，调出另一个加密界面。屏幕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小数字和神经元图案构成的进度条几乎被填满。
目标：记忆回购-“童年·七岁前封存段”
所需积分：1，000，000.00
当前累计：998，127.00
状态：可兑换准备中（99.81%）
还差1873时。
他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的光。他调出社交积分平台的界面，眼神像搜寻猎物的饿狼。忽略掉那些花里胡哨的推送和邀请，手指飞快地筛选着。
“情感树洞”倾听者，时薪30时。要求：全程共情，给予积极反馈。发布者是个头像精致的年轻女孩，动态里满是孤独倾诉和奢侈品展示。
零点了申请。不过是被迫当几个小时的情绪垃圾桶，听那些无病呻吟的抱怨和炫耀。
线上临时“夸夸群”群主，时薪25时。要求：持续输出创意赞美，营造热烈氛围。
零点了申请。不过是消耗一些口水和对人性的忍耐力。
私人虚拟空间“存在感”填充，时薪高达50时。要求：无需交流，只需在对方的虚拟空间里保持在线，增加“人气”指标。
零点了申请。这个最好，连话都不用说。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一个标注“急招”的灰色区域任务——“负面情绪吸收”。时薪高达80时，但要求签署短期心理健康免责协议。描述语焉不详：只需承受指定对象的情绪宣泄，无需回应。
零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顿了一秒。高额的时薪像诱饵。1873时。他需要快速凑齐。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段记忆在银行保险库里冰冷的触感，在呼唤他。
他接下了任务。
接下来的几天，零像一架高速运转、却即将散架的机器，在不同的虚拟空间里穿梭。他对着屏幕挤出微笑，发出言不由衷的赞美，麻木地吸收着陌生人的负面情绪，像个情绪海绵，吸饱了拧干，再继续吸。他的个人积分缓慢而坚定地爬升着。
999，500... 999，800... 999，950...
最后五十时。他接了一个“深夜陪伴”单子。对方是一个声音嘶哑的中年男人，只是在虚拟空间里沉默地坐着，要求零也必须开着摄像头沉默陪伴。整整四个小时。零看着屏幕里那个同样憔悴的男人，还有对方身后同样简陋的房间，感到一种窒息般的荒谬。时间，最宝贵的生命，竟然以如此荒芜的方式被计量、被交易。
积分终于跳动。
1，000，000.00。
达成了。
一瞬间，极致的疲惫和汹涌的狂喜同时冲击着他，让他几乎晕厥。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扑到终端前，点开“永恒时间银行”那个金色沙漏标志的APP。
“记忆回购协议，编号CN-7Z-010，确认启动。”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指纹确认。
“指令已接收。正在进行最终身份核验与密钥匹配。请稍候……”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零的心脏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百分之九十九。
就在进度条即将圆满的瞬间——
屏幕猛地一黑！
紧接着，刺眼的红色警告框弹了出来，疯狂闪烁！
【警告：访问权限冲突！最高优先级锁定介入！】
【警告：目标记忆段“童年·七岁前封存段”（协议号：CN-7Z-010）所有权存在争议！】
【查询显示：该记忆段已于新纪元07年4月3日，由‘永恒时间银行’直属高级资产处理部门，依据《时间资产优化条例》第11条第3款（休眠资产激活条款），授权转让于VIP客户——永世先生（Mr. Semper）。】
【当前状态：该记忆段为永世先生私人收藏品，受最高级别权限保护。原回购协议失效。】
零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重锤狠狠击中。
转让？收藏品？永世先生？
谁？！
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冲上头顶。他猛地站起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他不顾一切地嘶吼起来，声音劈裂：“不可能！那是我的记忆！你们不能！！”手指疯了一样戳击屏幕，试图找到申诉入口，找到人工客服，找到任何一个能给他解释的通道！
全是冰冷的自动回复，重复着那条残酷的所有权变更信息。
在他几乎要砸掉终端的时候，一条新的加密信息，带着极高级别的标识，悄无声息地强制切入他的屏幕。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个布置得极尽奢华的房间内景，风格复古而怪异。水晶吊灯投下冰冷的光。房间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培养舱般的透明容器。
容器里，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的……是无数个不断闪烁、变幻的光点。每一个光点，似乎都是一段被剥离出来的、活着的记忆碎片。
而在那容器的正前方，背景虚化但依稀可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
画中的人，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薄纱之后，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那是一双极度苍老、极度疲惫，却又燃烧着一种非人贪婪的眼睛，正透过屏幕，精准地、嘲弄地、甚至带有一丝玩味地，凝视着零。
零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双眼睛上。
一股冰冷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顺着脊椎急速爬升，瞬间攫住了他。
也就在这一刹那，他手腕上的终端，因为他刚才疯狂的戳击，意外调出了另一个隐藏极深的界面——他自己都几乎忘记的、“负面情绪吸收”任务的单向反馈日志。
日志里，密密麻麻、冰冷地记录着他这几日吸收的所有绝望、愤怒、焦虑、悲伤……这些他人的负面情绪，被量化成了数据。
而在日志的最下方，有一行自动生成的、鲜红的评估摘要：
【吸收转化效率：98.7%】
【情感共鸣抵抗：极低（趋于零）】
【人格同化风险：高】
【行为模式预测：高度适配‘永世掠夺路径’】
【潜力评估：★★★★★（极高）】
屏幕的冷光，映着零煞白如纸、写满惊骇的脸。
画像里那双贪婪而疲惫的眼睛，仿佛正从屏幕里望出来。
而反馈日志上那行“高度适配‘永世掠夺路径’”的鲜红字样，像一道刚刚裂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喧嚣，无声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