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情绪税

零的呼吸滞在喉咙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视网膜上，那行鲜红的【高度适配‘永世掠夺路径’】灼烧着，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他的脑髓。

永世掠夺路径……

画像里那双贪婪而疲惫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屏幕，与这行评估文字融为一体，冰冷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不是意外，更不是巧合。

他像个傻子，拼尽全力，燃烧自己的一切去够那个遥不可及的终点，却不知道终点线上站着的，早就是等着收割他的死神。而更可怕的是，死神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同类的气息。

“不……不是的……”零猛地摇头，试图甩脱这令人窒息的想法。他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掠夺了什么？他吸收那些负面情绪，是为了凑积分，是为了……

为了变成现在这样？为了变成……他？

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那些“情感树洞”里，他机械地回应着那些空虚的倾诉，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想起“夸夸群”里，他堆砌着华丽的辞藻赞美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人，只为了那区区25时；想起那个“负面情绪吸收”任务，他像个下水道，默默承载着陌生人的绝望和毒液，甚至还为高效率带来的高积分暗自欣喜……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用最卑微、最不伤害他人的方式攒积分。他甚至有种扭曲的“敬业”自豪感。

可现在，反馈日志冰冷地告诉他：你做得太好了。好到系统判定你天生就是吃这碗人血馒头饭的料。好到你和那个窃取了你记忆的怪物，走着同一条路。

“呃……呕——！”他终于忍不住，冲到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生理上的不适，是灵魂深处的剧烈排斥和恐惧。

他吐不出什么东西，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管。

就在他撑在洗手池边缘，浑身颤抖不止时，个人终端又响了。不是警报，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轻柔到近乎诡异的提示音。

他僵硬地抬头。

屏幕上自动弹出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色界面。一行优雅的字体缓缓浮现，仿佛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辛苦了。积累的过程总是最磨人，不是吗？】

零的血液几乎凝固。

接着，又一行字跳出：

【你想看看吗？那些你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它们在这里被保管得很好。】

下面是一个动态链接，标注着【实时观赏·专属权限临时开放】。

零的手指抖得厉害。他知道他不该点。那一定是陷阱，是更深邃的绝望。但那链接像伊甸园的毒蛇，散发着无法抗拒的诱惑。

那是他的童年。他失去的一切。

他颤抖着，点了下去。

画面切换。不再是图片，而是实时传输的超高清影像。

正是那个奢华的、有着冰冷水晶吊灯的房间。镜头缓缓推近那个巨大的、培养舱般的透明容器。

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淡蓝色的营养液，或者说，是某种用于维持记忆活性的特殊介质中，无数光点像微缩的星辰，缓慢地沉浮、闪烁。它们并非完全无序，偶尔会聚合成模糊的画面碎片——一只破损的彩色木马、一片洒满阳光的草地、一个女人模糊的哼唱侧影、一场突如其来的昏暗暴雨……每一个碎片都让零的心脏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那是他的！是他的！

镜头移动，掠过容器光滑的表面，倒映出房间一角——一个穿着暗红色丝绒睡袍的身影，背对着镜头，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只能看到灰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皮肤松驰，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指节突出，却带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黑色金属戒指。

永世先生。

零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仇恨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这时，那个身影——永世先生——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镜头像是得到了指令，猛地转向房间的另一面墙。

零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面墙不再是之前肖像画所在的墙。它巨大无比，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被分割成无数个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不是物品，而是一张张微缩的、动态的人脸影像！

成千上万，或许数十万，数百万张脸！

他们表情各异，有的麻木，有的焦虑，有的在强颜欢笑，有的在无声哭泣，有的则充满了贪婪的渴望……但无一例外，他们的影像下方，都连接着细细的数据流，像生命的养分管，汇入墙壁深处，消失不见。

而这些数据流的另一端……

零看到了他自己。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格子里，赫然是他刚刚在虚拟包厢里强颜欢笑、灌下那杯合成酒时的脸！影像下的数据流显示着【社交货币产出：-200.00时；情绪价值：消极（伪装积极）；存在感贡献：低】。

他甚至看到了几个小时前，他接下那个“负面情绪吸收”任务时，自己脸上那种混合着厌恶、挣扎和最终屈服于积分诱惑的表情！

他的一切，他的时间，他的情绪，他的挣扎，他的屈服……全都像标本一样，被钉在这面墙上，被实时监控，被量化分析，被抽取榨干！

这不是收藏。

这是饲养。是放牧！

永世先生，就是这个牧场的主人。而他，零，和那千千万万格子里的人一样，都是被饲养的牲畜！用他们的时间、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存在，喂养着那个容器里冰冷的“收藏品”，喂养着永世先生那永无止境的贪婪！

而他，零，甚至因为“高效”和“适配”，可能即将从牲畜，晋升为……牧羊犬？

“啊——！！！”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将个人终端从手腕上扯下，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墙壁！

“啪嚓！”

屏幕碎裂，玻璃碎片四溅。影像消失了。

但那双贪婪疲惫的眼睛，那面布满人脸格子的墙，那个浸泡着他童年记忆的容器，却深深地烙进了他的脑海，再也无法摆脱。

他瘫倒在冰冷的地上，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世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永恒的、细密的雨声，和他自己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过了很久，很久。

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一种东西已经死了，另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正在滋生。

他爬过去，捡起那个屏幕碎裂、但仍在顽强闪烁着的终端。

屏幕裂痕像蛛网般爬过那些评估文字，爬过永世先生最后定格的模糊背影。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不是去操作终端，而是猛地刺向裂开屏幕边缘最尖锐的一块玻璃碎片！

刺痛传来，鲜红的血珠涌出，滴落在终端上，晕开一小片污迹。

他用流血的手指，在那破碎的、染血的屏幕上，缓慢地、坚定地划动着。

不是在操作界面。

而是在写着什么。

一遍，又一遍。

写的是：

猎物

猎人

写的是：

我的记忆

写的是：

永世先生

最终，所有的字迹都被鲜血模糊。

只剩下一个词，被反复地、近乎刻骨地书写，穿透裂痕，深深嵌入屏幕的最底层。

那个词是：

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