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性能测试
招募任务的坐标指向城市更深处的阴影,一个挂着“前沿生物信号处理中心”褪色牌匾的废弃建筑。入口处没有守卫,只有一道扫描虹膜和积分等级的闸机,冰冷地拒绝着不符合条件的访客。零的等级刚刚够到门槛,闸机发出沉闷的解锁声,像一声饱嗝,将他吞入内部。
里面的空气更糟,混合着浓烈的消毒水、臭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烧灼蛋白质的焦糊味。灯光是惨白的,照亮着一条条毫无特征的白色走廊,墙壁是某种光滑易清洗的材料,吸收着所有的声音,只剩下他自己单调的脚步声和一种无处不在的、低频率的嗡鸣,像是巨大机器的呼吸。
他被一个穿着无菌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引到一个狭小的准备隔间。
“脱掉所有外部衣物。个人物品存入柜子。换上这个。”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套灰色的、毫无弹性的连体服,布料粗糙,像某种工业抹布。
零沉默地照做。他将终端、那枚藏着芯片的锈铁盒钥匙——他的一切——锁进冰冷的金属柜。当他换上那套连体服时,感觉自己像被套进了一个裹尸袋,个体的特征被彻底抹除,只剩下一个等待测试的编号。
“测试内容:高浓度负面情绪耐受度与情绪剥离效率评估。过程可能引发强烈生理心理不适。随时可以要求终止,但报酬按完成度结算。”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口罩,毫无波澜,像是在朗读产品说明书,“签署免责协议。”
零看都没看那密密麻麻、充斥着专业术语的协议,在指定的光屏上按下了指纹。报酬丰厚得惊人,是他快速积累积分的最快捷径。
他被带进主测试室。
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牙科治疗椅的装置,但更加复杂,连接着无数线缆和闪烁着微光的探头。头顶是多角度悬垂的传感器阵列,像一群冰冷的复眼。房间的墙壁似乎是某种巨大的显示屏,目前是暗着的。
“躺下。”
零依言躺下。冰冷的贴合材料自动包裹住他的四肢和躯干,轻柔但绝对牢固。一个头盔般的装置从上方降下,罩住他的头,内部是细密的神经感应触点,太阳穴和枕骨部位传来冰凉的压迫感。
“第一阶段:基准情绪注入。请尽量保持意识清醒,清醒状态下数据更有效。”
工作人员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置的耳机传来,然后彻底消失。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和寂静。连那低频率的嗡鸣也消失了。
然后,一种情绪来了。
不是通过画面或声音,而是直接地、粗暴地、如同高压注射般涌入他的意识。
是恐惧。
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被抛弃在无尽虚空中的恐惧,被无法名状之物追逐的恐惧,肢体被一寸寸碾碎的恐惧。没有来源,没有理由,只有情绪本身,浓稠得像沥青,包裹着他,挤压着他,试图撬开他的每一个细胞,将战栗注入其中。
零的身体猛地绷紧,指甲瞬间掐进掌心,那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破裂,渗出血珠,疼痛却遥远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他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但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
他闭上了眼睛——尽管在一片黑暗里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开始运行。
他将自己抽离。想象着有一个冰冷的操作界面在意识中展开。那涌入的恐惧被识别为数据流,被分析着强度、波形、频率。他调动起过去几天自我“校准”的所有成果,构建起一道又一道无形的防火墙、缓冲带、分流渠。
他不是在“承受”恐惧,而是在“处理”它。
分析。解构。分流。将最尖锐的部分引导至身体的非关键区域,任由肌肉纤维无意识地震颤;将沉闷的部分导入意识深处,用逻辑和麻木去覆盖。
他像一台突然被输入超负荷数据的老旧服务器,疯狂运转着,每一个“线程”都烧得滚烫,维持着系统不崩溃。他的额头上渗出大量冷汗,顺着太阳穴流下,与头盔的冰冷触点混合。
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惧感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零瘫在椅子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
耳机里传来毫无感情的评价:“基准耐受度:优良。情绪剥离效率:百分之七十三。准备第二阶段:定向情绪触发。”
没给他任何喘息时间。
眼前的黑暗被打破。墙壁的巨大屏幕亮起,开始播放画面。
不是恐怖的景象。是记忆。是他的记忆。
是他童年那只破损的木马被清洁机器人面无表情地扫进垃圾处理口的画面(他从未记得这个细节,但此刻无比清晰);是他母亲背对着他,在通讯器里低声下气向某个亲戚借钱时,那微微佝偻的、疲惫不堪的背影(角度刁钻,像是偷拍);是他父亲在签下那份“自愿寄存”协议后,独自一人在昏暗的厨房里,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的片段(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视角)……
这些画面被精心剪辑、放大,配以扭曲、放大却又能精准戳中心脏的音效——木马被碾碎的刺耳摩擦声,母亲通讯里对方不耐烦的啧声,父亲压抑的、像是窒息般的抽气声。
羞耻。愧疚。被背叛的愤怒。无助的悲伤。
这些情绪比之前的纯粹恐惧更复杂,更恶毒,更精准地瞄准了他内心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它们不是外来注入的,是从他内心被强行勾出、然后被无限放大、再塞回给他。
“呃……”零的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他的防御系统在面对这种来自内部的攻击时,显得千疮百孔。那些他用以武装自己的冰冷逻辑正在融化。
【培育策略:持续维持宿主于资源匮乏与社交孤立环境,以强化其对记忆回购目标的执念强度…】
【优化建议一:可周期性引入低强度社交挫折…催化其焦虑与愤懑情绪…】
【优化建议二:警惕宿主过度接近目标。建议适时投放虚假希望或制造不可抗力壁垒…】
那份“养护日志”里的字句,此刻像冰冷的注脚,伴随着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现。
原来这些…这些也是“培育”的一部分?连他的痛苦,他的记忆,都被如此精准地设计和利用?
一种比任何注入的情绪都更深的、源于彻底虚无的冰冷绝望,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画面骤然一变。
变成了永世先生收藏室的那个巨大容器,他的记忆光点在淡蓝色液体中沉浮。镜头拉近,其中几个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破碎、最终消散。
一个冰冷的合成音响起:“警告:检测到记忆活性衰减。资产价值流失中。建议启动最终采收程序。”
不!
零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纯粹源自本能的恐慌和暴怒,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猛地挣扎起来,被束缚的身体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不!停下!那是我的!!”他嘶吼出声,声音破裂不堪。
几乎就在他情绪彻底失控的瞬间——
嗡——!
头盔内部的感应触点猛地释放出一股强烈的脉冲电流,并非惩罚,而像是一种强力的抽吸!
他体内那汹涌澎湃的、失控的负面情绪——那绝望、恐慌、暴怒——如同开闸洪水般被迅速抽离,通过那些触点导向未知的外部。
一种极致的虚脱感瞬间袭来,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扯走。剧烈的头痛炸开,让他眼前发黑,恶心得想吐。
抽吸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一切停止。
束缚装置松开。头盔升起。灯光变得柔和。
零瘫在椅子上,浑身湿透,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大脑像被掏空后又灌满了铅块,沉重而麻木。掌心旧伤崩裂渗出的血,在灰色的连体服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记录着数据,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满意?
“应激反应阈值:极高。情绪峰值输出:优异。能量抽取效率:百分之九十五。非常出色的性能表现。”他递给零一杯成分不明的营养液,“这是报酬。你的积分已经到账。欢迎下次再来。”
零没有接那杯东西。他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发软的双腿,走下椅子,踉跄地走向物品柜。
取出自己的东西,冰凉的终端和铁盒钥匙握在手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换回自己的衣服,将那套灰色的连体服扔在地上,像摆脱什么恶心的蛹壳。
他没有再看那个工作人员一眼,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地走出这个白色的、充满嗡鸣的魔窟。
外面的天光依旧被污染云层遮挡,灰蒙蒙的。但相比里面那种纯粹的、技术性的残酷,这反而显得近乎“自然”。
他靠在冰冷的外墙边,剧烈地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终端震动。他低头看去。
账户里汇入了一大笔积分,数字惊人。足以让他在短时间内不再为生存发愁。
同时到来的,还有一条新的信息,来自那个匿名的哈希地址:
【表现卓越。‘花园’需要这样高效的‘净化器’。一份正式的邀请函已发出,请查收你的加密邮箱。期待你的加入。——‘园丁助理’】
零看着那条信息,又看了看账户里那笔用灵魂的撕裂换来的积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那被无数数据洪流和隐秘权力交织的天空。
性能测试通过了。
他这把“工具”,锋利得超乎想象。
所以,“花园”向他敞开了大门。
他扯动嘴角,脸上是一个扭曲的、没有任何笑意的表情。
好的。
如你们所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