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负资产清零
警报不是突然响起的。
它先是以一种温和的、几乎令人察觉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他们个人终端屏幕的一角——一个不断闪烁的黄色感叹号,旁边标注着:“积分储备低于安全阈值,建议优化消费结构或增加收入来源。”
零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的男人,只是麻木地瞥了一眼,手指颤抖着关掉了提示。优化?他们还能怎么优化?早已搬到了更小、更便宜的蜂窝单元,营养膏从标准版换成了救济版,连空气净化器的功率都调到了最低档。
那笔曾经看似无尽的八十万时,像漏底的沙袋,无声无息地流逝着。它们没能买来儿子光明的未来,只换来这缓慢而确定的窒息。
零的母亲常常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空洞得吓人,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从废物处理口抢救回来的、边缘焦黑的纸片——那是那幅画的碎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黄色,像是太阳的残骸。她不再哭泣,眼泪早已流干。
黄色的感叹号变成了红色。
提示音变得尖锐:“警告!积分储备即将耗尽!请立即充值!否则将触发《时间资产优化条例》第11条第3款!”
男人像受惊的兔子跳起来,又无力地瘫软下去。充值?去哪里充?他们早已失去了所有能产生积分的“社交价值”。他们的情绪一文不值,他们的时间无人购买。
他疯狂地翻找着终端里每一个角落,寻找任何可能遗漏的积分,任何可能的求助渠道。他找到了那条很多年前的、“永恒时间银行”的通讯记录。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
接通的不是那个笑容完美的顾问737,而是一个冰冷、高效的自动应答系统。
“查询到您的账户状态为‘高危’。请确认是否申请‘临终关怀积分贷款’?此贷款将以您二位的生物器官及剩余时间预期作为抵押。详情请按1。”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或者,您可选择‘自愿优化’流程,可获得基本殡葬积分补贴,并为社会节约资源。详情请按2。”
听筒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最后的时刻来得很快。
那天,敲门声响起。不是银行顾问那种礼貌的提示音,而是短促、有力、不容置疑的咚咚声。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死寂。他们知道是什么来了。
门开了。外面站着的不是穿着制服的银行人员,而是两个穿着灰色连体制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没有任何标识的人。他们身后,是一个类似医疗舱的、纯白色的扁平推车。
“根据《时间资产优化条例》,编号UL-09-47821与UL-09-47822,你们已被判定为‘负资产’单元。”其中一个灰制服用毫无波澜的电子合成音说道,“优化程序启动。请配合。”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甚至没有疑问。
零的父亲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背。零的母亲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点黄色的纸片,然后轻轻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他们像两个温顺的羔羊,被灰制服引导着,躺上了那辆纯白色的推车。舱盖缓缓合上,内部亮起柔和却冰冷的光芒,自动注射口探出,将镇静剂和生命活动抑制剂注入他们的静脉。
过程高效、无菌、毫无痛苦。
他们的意识在药物作用下缓缓沉入黑暗。最后闪过的,或许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多年前那个下午,孩子被带走时,回头望来的那双清澈、不解的眼睛。
推车被无声地推走,沿着下层区冰冷干净的通道,去向专门的“资源回收中心”。他们的身体将被分解,有用的生物材料被回收,剩余的能量被提取,时间被彻底清零,就像从未存在过。
他们的蜂窝单元被迅速清空、消毒。几个小时后,一个新的、积分更拮据的家庭就会搬进来,开始他们循环。
桌子上,那点残留着一点黄色的纸片,在清扫机器人过来时,被毫不留情地吸入了集尘口,与其他垃圾一起,被压缩、分解,彻底化为虚无。
“负资产单元UL-09-47821与UL-09-47822,优化完毕。”
系统日志上,只留下了这样一行冰冷的记录。
没有墓碑,没有悼念。只有“花园”依旧在永恒地嗡鸣运转,直到它自己被那枚从最深处孕育出的炸弹撕碎的那一天。
他们的牺牲,最终和他们的存在一样,轻如尘埃,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