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最优解
雨敲打着蜂窝公寓的窗户,不是自然的雨水,而是带着工业酸腐气味的冷凝液,永无止境地从上层区的管道滴落,在下层区的合成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污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空气净化器沉闷的嗡鸣。女人——零的母亲——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合成营养膏刮进孩子的碗里。男孩,七岁的零,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碗里那点灰扑扑的食物,没说话。他比同龄人更安静,似乎已经本能地懂得了这个空间的压抑。
男人——零的父亲——坐在角落唯一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敲打着膝盖,目光空洞地望着墙上那张闪烁不断的“社交积分”显示屏。上面的数字低得可怜,鲜红的负数标记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吃吧,零。”女人把碗推过去,声音温柔,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门铃响了。不是那种急促的催债铃声,而是一种平稳、甚至略带悦耳的提示音。
夫妻俩的身体同时一僵,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这个时间,这种铃声……不像好事。
男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疑惑,然后是更深的紧张。他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永恒时间银行”标准制服的男士。制服笔挺,面料看起来就价格不菲,与这间破旧的公寓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令人放松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板。
“晚上好,先生,夫人。抱歉打扰。”他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像经过特殊调试,“我是银行的客户顾问,编号737。根据社区关怀计划,我们对积分长期低于健康阈值的家庭进行定期回访,看看是否有我们可以提供帮助的地方。”
他的措辞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丝关怀,但那双眼睛扫过房间时,快速而精准,像在评估一件资产的剩余价值。
零的父亲局促地让他进来。房间显得更小了。
顾问737的目光落在小零身上,笑容加深了些许:“这就是您的孩子吧?真是一位安静的小绅士。”
零抬头看着他,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看着。
寒暄了几句,顾问737切入正题,他的电子板上调出了一份复杂的图表。
“先生,夫人,我看过二位的积分曲线和消费结构。恕我直言,目前的轨迹……很不乐观。下层区的生存成本正在指数级增长,尤其是教育投资。想让零先生获得进入‘曙光阶梯’精英学校的资格,所需的初始积分是一个天文数字。”
零的母亲脸色白了:“我们知道……但是……”
“但是父母总是想给孩子最好的,不是吗?”顾问737接过话,语气充满了共情,“尤其是在这个竞争激烈的时代。一个错误的起点,可能就意味着永远被固化在底层呼吸带。”
他停顿了一下,让恐惧的种子生根,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具诱惑力:“不过,系统总是仁慈的,它提供了解决方案。我们注意到,零先生……他拥有一份非常宝贵,但目前看来,可能稍显‘沉重’的资产。”
夫妻俩茫然地看着他。
“记忆。”顾问737轻声说,仿佛在说什么神圣的事情,“尤其是童年早期的记忆。纯粹,强烈,充满未经雕琢的情感能量。这在‘永恒时间银行’的评估体系里,是最高等级的‘情感资本’。”
他快速在电子板上操作着,调出另一份协议。
“我们提供一项‘未来优化’服务。家长可以自愿将孩子特定时间段的记忆‘寄存’在银行。这并非删除,只是暂时封存,转化为一笔可观的、立即可用的启动积分。”
电子板上跳出一个数字。
800,000时。
零的父亲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猛地攥紧。女人则捂住了嘴,眼睛瞪大了。
八十万时!这足够他们付清所有债务,搬到一个更好的区域,最重要的是,足够为零购买进入那所梦寐以求的精英学校的最低门槛资格!
“这……这怎么可以……”零的母亲声音颤抖,“那是他的童年……”
“夫人,”顾问737的语气变得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请想一想。那些早期的记忆,往往混杂着恐惧、困惑、不成熟的悲伤……这些未经处理的‘情感负债’,才会真正成为孩子未来的绊脚石。我们见过太多案例,优秀的幼苗因为早期情感的‘拖累’,无法发挥全部潜能。”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充满说服力:“‘寄存’它们,不是剥夺,而是减负。是用过去的‘包袱’,兑换未来的‘翅膀’。零先生将轻装上阵,接受最优质、最高效的教育,他会成为一个成功的LV.6,甚至LV.7公民!他会感谢你们今天为他做出的、这个艰难却明智的决定。”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爱,变成了计算。保护,变成了剥离。
零的父亲呼吸急促,看着那个天文数字,又看向角落里安静的儿子,眼神剧烈挣扎。精英学校……上升通道……摆脱这该死的贫民窟……
“那……那他会忘记什么?”他哑声问。
“通常是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些强烈但无用的情绪。也许是一次摔跤的疼痛,一个丢失的玩具,一段毫无理由的哭泣……”顾问737轻描淡写,“他不会感到任何痛苦,过程是无感的。等他成功之后,如果他愿意,理论上还可以用积分再‘回购’这段记忆。当然,到那时,他可能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回购。这个词像一道虚假的保险,给了他们一个自我安慰的借口。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和净化器沉闷的呜咽。
零的母亲走到儿子身边,蹲下来,抚摸着他的头发。零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是全然的信任。
“妈妈?”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想象着他未来在精英学校里穿着笔挺制服的样子,想象着他再也不用吃这种灰色的营养膏……
她转过头,看向丈夫,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祈求。
男人避开了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八十万时。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挣不来的数字。这是零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为了更好的未来。”
顾问737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些:“一个非常明智的选择。为了孩子。”
他递过电子笔。
男人的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他在那份闪烁着冷光的协议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笔递给了妻子。
女人哭泣着,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签名。最终,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是落在了屏幕上。
协议生效。
顾问737收起电子板,笑容完美:“款项会立刻到账。我们的专业团队一小时后会来接零先生进行‘寄存’操作,请放心,过程绝对安全无痛。恭喜二位,为零先生做出了最优解。”
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开,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零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拉住母亲的衣角。
女人猛地抱住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无声地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
男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窗外的酸雨,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
一小时后,零穿着他最好的一套小衣服,被一对穿着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的银行人员带走了。他没有哭闹,只是回头看了父母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解。
门关上。
桌子上,放着零昨晚画的一幅画——三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三角形的草地上,头顶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色的太阳。
女人的目光落在画上,发出一声心碎的哀鸣,猛地冲过去想抓住它。
丈夫却抢先一步,近乎粗暴地将画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的废物处理口。
“忘了它!”他低吼道,声音破碎不堪,“……都是为了他好。”
绿色的草地,黄色的太阳,三个手拉手的人……在微型粉碎机低沉的工作声中,化为虚无的碎屑。
房间里,只剩下刚刚到账的、冰冷的八十万时积分,在显示屏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映照着两人空洞的、再也流不出眼泪的眼睛。
最优解。
他们从此,活在了这个“最优解”带来的、永无止境的寂静地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