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梨园悲歌(上)
调查局的会议室(其实就是那张堆满东西的大桌子旁边清出来的一小块区域)气氛凝重。一台老式投影仪发出嗡嗡的声响,将泛黄的资料照片打在临时充当幕布的白墙上。
苏青鸾操作着电脑,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做战情简报:“栖鸾路73号,原主人是民国时期江城有名的京剧武生,艺名‘云中风’裴琰之。这栋房子是他鼎盛时期所建。1948年,江城解放前夕,裴琰之在家中寓所内暴毙,死因官方记载是‘突发急病’,但坊间传闻甚多,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他为情所困,在二楼书房用一把匕首自尽。”
墙上出现了一张黑白剧照,一个穿着戏服、英气逼人的年轻武生,正是裴琰之。另一张则是这栋老宅当年的照片,虽略显陈旧,却难掩精致气派。
陈观推了推眼镜,仔细看着照片,尤其是二楼窗户的格局。果然是书房的位置,阴气最重。他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暴毙之后呢?”陈观追问。
“之后房子几经易手,但住得长久的人不多。”苏青鸾切换图片,是一些零散的档案记录和新闻报道的扫描件,“八十年代归还给裴家远亲后,租客开始出现各种问题。近十年的记录显示,三位长租客,无一例外,都出现了严重的幻听、幻觉,症状高度相似:声称听到深夜有唱戏声和争吵声,看到穿戏服的人影。最后一位租客,李明,程序员,于上月15号被发现在二楼书房……用裁纸刀割腕身亡。现场留有遗书,内容混乱,反复提到‘吵死了’、‘他逼我’、‘我不是她’。”
墙上出现了现场照片的马赛克版本和遗书的部分片段。即使隔着马赛克,也能感受到那种绝望和诡异。陈观的胃微微抽搐,这绝不仅仅是心理暗示能解释的。
“遗书笔迹鉴定为本人所写。”苏青鸾补充道,“警方排除了他杀,定性为因工作压力导致的精神失常自杀。”
“压力?”赵胖子啃着苹果插嘴,“哥们儿我天天压力山大,也没见我去听戏啊?明显是那房子有问题!”
陈观没有理会赵胖子的吐槽,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资料上。“裴琰之……为情所困……”他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检索着相关的民俗案例和心理学模型。强烈的执念,尤其是涉及情爱和死亡的执念,最容易形成强大的能量残留,甚至……催生出更麻烦的东西。
“关于裴琰之的死因,还有更详细的说法吗?比如,那个‘情’牵扯到谁?”陈观问道。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来判断这“怨念”的指向性和强度。
苏青鸾看向七爷。七爷慢悠悠地品着茶,开口道:“老辈人嘴里,倒是有段故事。裴琰之当年和一个叫‘小彩云’的坤伶(女京剧演员)走得很近,但后来不知怎的,那小彩云嫁给了当时江城一个有权有势的警察局长。没过多久,裴琰之就出事了。小彩云在裴琰之死后没多久也病逝了。有人说她是郁结于心,也有人说……是裴琰之的鬼魂把她带走了。”
一段典型的民国悲剧。陈观心里有了底。痴情名伶,负心(或被迫)女子,强势第三者,悲剧收场。这几乎满足了所有生成强大“地缚灵”或“怨念集合体”的要素。那台留声机,很可能就是某个关键事件的见证物,甚至可能是裴琰之生前心爱之物,从而成了怨念的载体。而后来租客的遭遇,恐怕是被这强大的怨念能量场影响,精神被侵蚀,甚至可能被“附身”或“诱导”。
“我们需要再进去一次。”陈观抬起头,目光扫过七爷和苏青鸾,“这次,要带上一些东西,直接去二楼书房。问题的核心,很可能在那里。”
“同意。”七爷点头,“青鸾,你配合陈老师。需要什么装备,让赵胖子准备。”
苏青鸾虽然对陈观那套“玄乎”的理论将信将疑,但职业素养让她选择服从命令:“明白。需要带什么?”
陈观思索片刻,报出了一串听起来有些古怪的清单:“强光手电、高灵敏度录音笔(最好是开盘式老录音机如果能找到)、红外测温仪、还有……”他顿了顿,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需要一些朱砂,品质越纯越好,再要几张上好的黄裱纸,还有一支新毛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赵胖子张大了嘴巴,苹果都忘了嚼。苏青鸾的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只有七爷,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朱砂……黄纸……”苏青鸾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陈老师,你这是要……画符?”
陈观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在一个看起来如此“高科技”的环境里提出这种要求,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他硬着头皮解释:“这是一种……心理暗示和仪式辅助。面对这种与强烈历史情绪相关的案例,有时需要一些特定的‘媒介’来帮助聚焦注意力,安抚……呃……调查对象的情绪。”他尽量用现代心理学和人类学的术语来包装。
苏青鸾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最终点了点头,对赵胖子说:“按陈老师说的准备。”她又加了一句,“另外,给我准备一把装填了特制盐弹的霰弹枪,还有震撼弹。”
陈观:“……”
半小时后,越野车再次停在了栖鸾路73号巷口。这一次,天色已完全漆黑,整条巷子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马路传来的微弱车流声,更反衬出这里的死寂。老宅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那扇暗红色的门就是它吞噬生命的入口。
赵胖子留在车里负责技术支援和通讯,通过他们携带的随身摄像头和传感器监控屋内情况。陈观和苏青鸾全副武装地站在宅邸门前。苏青鸾依旧是那副战术装扮,背着那把造型有些奇特的霰弹枪,英姿飒爽。陈观则显得有些滑稽,他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除了常规装备,还塞着朱砂、黄纸等物,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强光手电。
“准备好了吗?”苏青鸾检查了一下枪械,低声问道。
陈观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努力压下心中的紧张和恐惧。他知道,这次进去,可能要直面那个阴影了。他看了一眼手中七爷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异常的圆形玉片,据说能“静心凝神”。
“走吧。”陈观点了点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镇定。
苏青鸾再次用钥匙打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内,是比外面更加浓稠、更加冰冷的黑暗。手电光柱划破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了这座吞噬生命的凶宅。陈观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他知道,这次,不再是初步勘察,而是真正的……正面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