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宅凶铃(上)
陈观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跟“安静”这个词犯冲。
他理想中的生活,是在大学图书馆泛着墨香的故纸堆里,安安静静地研究他的民俗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一栋阴气森森、墙皮剥落的民国老宅前,听着中介唾沫横飞地吹嘘这房子的“历史底蕴”和“超高性价比”。
时值初秋,江城的傍晚来得早,刚过六点,天色就已经昏沉下来。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薄雾,给这栋孤零零立在老城区角落的三层小楼涂上了一层不祥的橘红色。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像是有谁在低声啜泣。
“……陈先生,您别看这房子旧,可它是实打实的民国建筑,砖木结构,冬暖夏凉!最重要的是价格,这地段,这面积,您上哪儿找这个价去?”穿着廉价西装的中介小王,搓着手,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时偷偷瞟向那扇黑洞洞的、像是要吞噬一切光线的入户门。
陈观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没接话。他个子很高,身形偏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掠过门楣上那块早已模糊不清的匾额痕迹,又扫过墙角蔓延的、过于旺盛的青苔,最后落在门口那对石墩上——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两只造型古怪、似犬非犬、似貔非貔的兽类,雕刻手法粗犷,但兽眼的位置似乎被什么东西刻意磨损了。
“眼熟……”陈观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家中那本破旧的《百诡录》上的插图,“镇厌兽?还是……‘跛犬’?这东西怎么会放在民宅门口?”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他的脊椎。他自幼被迫跟着祖父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家学”,虽然一直极力想摆脱,但那些关于风水、禁忌、符咒的知识,早已像本能一样刻在了骨子里。这房子,从格局到细节,都透着一股邪性。
“王经理,”陈观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这房子,之前是不是出过事?”
小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摆手道:“哎哟,陈先生,您想多了!就是老房子,空得久了,难免有些传言。都是些没影儿的事!”
“传言?”陈观捕捉到了关键词,追问道,“什么传言?”
“呃……就是……有人说晚上能听到点儿动静,老房子嘛,木头热胀冷缩,很正常。”小王含糊其辞,试图转移话题,“要不,咱们先进去看看?里面保持得可好了!”
陈观没动。他注意到,小王的额角在微凉的晚风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在害怕。
理智告诉陈观,应该立刻转身就走。他刚博士毕业,好不容易在江城大学民俗系谋了个讲师的职位,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远离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祖父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藏拙”,别再碰那些玩意儿,他深以为然。
可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本能的好奇心,却又在蠢蠢欲动。这栋老宅像是一个复杂的谜题,那些异常的风水布局,门口诡异的石兽,都在挑战着他的认知。而且,系里正在筹备一个关于“都市传说与现代民俗变迁”的课题,这倒是个现成的案例……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巷子的寂静。
一辆墨绿色的硬派越野车,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一条穿着作战裤和黑色短靴的长腿迈了出来,紧接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
那是个非常扎眼的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三四岁,束着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明媚中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她穿着简单的黑色战术T恤,勾勒出匀称而充满力量感的身材线条。她的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陈观和小王时,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出鞘的军刀。
“你就是房主请来看房子的?”女人走到近前,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她的目光在陈观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对他这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有些意外,随即转向中介小王,“我是苏青鸾,受委托过来做安全评估。门打开。”
小王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点头哈腰:“哎哎,是苏小姐!您好您好!这位是陈先生,也是来看房的。”他一边掏出钥匙去开那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铜锁,一边低声对陈观解释:“房主说最近不太平,请了安保公司的人来看看……苏小姐是‘雷霆安保’的王牌。”
陈观心里一阵无语。看个老破房子,又是民俗学者又是安保王牌,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点?他对这个叫苏青鸾的女人第一印象并不算好,太强势,太有侵略性,和他这种习惯待在安静角落里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咔哒”一声,沉重的锁头被打开。小王用力一推,那扇暗红色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纸张和草药混杂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门内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苏青鸾眉头都没皱一下,从随身的战术腰包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率先迈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
小王咽了口唾沫,犹豫地看向陈观。
陈观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不安。既然来了,总要看看。他倒不是对这房子有多大的兴趣,而是那种被勾起的、属于“家学”范畴的好奇心,驱使他必须进去弄个明白。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小王点了点头,也跟着走了进去。
宅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高高的天花板上结满了蛛网,光线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客厅很大,但空荡荡的,只有几件蒙着白布的旧家具,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幽灵。空气湿冷,明明外面只是初秋,这里却有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苏青鸾打着手电,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检查着门窗、墙壁和角落,专业得像个正在侦查现场的刑警。
陈观则更关注细节。他注意到,客厅的格局是罕见的“穿心煞”,大门直通后窗,毫无阻隔,在风水上是散气敛财的大忌。墙壁上的一些残留装饰纹样,也透着诡异,不是常见的吉祥图案,反而更像某种扭曲的符咒。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客厅角落的一个老式留声机上。那是这屋里少数没有被白布遮盖的物件,黑胶唱盘上落满了灰,黄铜喇叭也失去了光泽,但它摆放在那里的位置,恰好是整个客厅阴气最重的一个点。
“这留声机……”陈观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怎么?这唱机有问题?”苏青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手电光柱打在留声机上,语气带着审视。
“没什么,”陈观不想在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尤其还是这种他极力想划清界限的“封建迷信”,便推了推眼镜,敷衍道,“只是觉得,这个牌子的留声机,现在很少见了。”
苏青鸾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两个字。她转而对着衣领上一个不起眼的麦克风低声道:“A点初步勘察,无异常。继续深入。”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面、正准备关上门的中介小王,突然发出“啊”的一声短促惊叫。
陈观和苏青鸾同时回头。
只见小王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刚刚被关上的大门内侧。那暗红色的木门上,不知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满了一道道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划痕,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屋内的不速之客。
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紧接着,客厅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留声机,唱针突然自己落下,接触到了唱盘。
“滋啦……滋啦……”
一阵尖锐的、仿佛能刮擦人灵魂的噪音,猛地从黄铜喇叭里传了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死寂的老宅!
陈观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房子,果然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