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屋少年
陈平睁着有些干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那片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茅草屋顶。
身上盖着的棉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稍微一动，便簌簌地往下掉着棉絮。
身旁的兄长睡得正沉，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狭小昏暗的土屋里格外清晰。屋子不大，一堵黄泥糊成的矮墙将内外隔开，墙面上早已裂开了数道细长的口子，夜风一吹，便呜呜地响。
墙外，隐约传来爹娘低声的叹息与算计，无非是今年收成不好，家中口粮又要见底，几个孩子该如何养活。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陈平心上。
陈平默默地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今夜睡不踏实，明日便起不了早，上山砍的柴便会比别人少，换回来的粮食也就不够家里多撑几日。在这穷山沟里，活下去，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村里人都觉得他性子闷，不爱说话，看着有些木讷，便随口叫他“陈呆子”。
可没人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农家少年，心思确实十分的缜密。
他叫陈平，家住青溪镇外陈家坳，年方十二，家中排行老三，日子过得清苦至极。
陈平十岁那年，弟弟陈安死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他娘在灶台前烙饼，陈平带着小妹在院子里堆雪人。陈安躺在屋里，盖着两层被子，还是咳。他咳了一整个冬天，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口粥，坏的时候连气都喘不匀。
他爹从外头回来，带着一副药。
“镇上老陈头给的，说能治咳喘。”
他娘接了药，熬了，端进去喂陈安。陈安喝了，睡了。
半夜里，陈平被他娘的哭声惊醒。
他爬起来，看见他娘抱着陈安，跪在炕上。陈安软软的，一动不动。他爹站在旁边，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平没敢出声。
第二天，陈安被埋在了后山。没有棺材，只用草席裹着。他爹挖的坑，挖了一个多时辰。他娘站在旁边，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哭不出声了。
小妹问陈平：“哥，弟弟去哪儿了？”
陈平说：“去山上了。”
小妹说：“那他啥时候回来？”
陈平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爹蹲在屋檐下抽了一宿的旱烟。他娘没做饭，也没点灯，就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陈平躺在他弟睡过的地方，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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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安死后，家里少了一口人，但日子还得过。
他爹下地更早了，回来更晚了。他娘话更少了，偶尔发呆，发呆的时候眼睛望着后山的方向。他姐嫁人了，嫁到隔壁村，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小妹长大了些，不整天跟着陈平了，开始学着他娘的样子，扫地、喂鸡、择菜。
陈平十三岁那年，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青布长衫，背着个木箱子，箱子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一个“医”字。他挨家挨户敲门，说是游方郎中，可以看病，不要钱。
村里人将信将疑，但还是有人让他看了。他给开了药，果然不要钱，只说“行善积德，不求回报”。
轮到陈平家时，他娘让他进去看小妹。小妹那阵子老是喊肚子疼，人也瘦了。郎中看了，把了脉，又看了看小妹的眼皮和舌头，说：“不碍事，蛔虫，吃副药就好了。”
他从箱子里拿出几粒药丸，让小妹就着水吃了。
临走时，他看了陈平一眼，问：“这是你家老大？”
他娘点头。
郎中又看了陈平几眼，说：“这娃多大了？”
“十三。”
“读过书没有？”
“没。”
郎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晚上，他爹从地里回来，他娘说起这事。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说那郎中不是一般人。”
“咋不是一般人？”
“会看相。前头李家的娃，他说将来能考上秀才，李家还当他说笑，结果去年真考上了。”
他娘愣了一下：“那他看咱家陈平，说啥了没？”
他爹摇头：“没说。”
两口子都没再说话。陈平在灶房里添柴，听得一清二楚。他不知道那个郎中从他脸上看到了什么，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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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十五岁那年，太虚门的人来了。
那人穿着白衣，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全村人都跪了一地。他说他是太虚宗的外门弟子，奉命下山寻找有灵根的苗子，带到宗门测试。他说，谁家有十到十五岁的娃，都可以带来看看。
陈平他爹跪在人群里，头埋得很低。
陈平跪在他爹身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白衣人站在石头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是会发光似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郎中，想起那双很亮的眼睛。
那天晚上，他爹蹲在屋檐下抽了很久的旱烟。他娘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没纳完的鞋底，半天没动针。
最后他爹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让陈平去。”
他娘抬头：“万一……”
“万一啥？”他爹说，“留在村里能有啥出息？种一辈子地？跟他爹一样？”
他娘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陈平跟着那个白衣人走了。
走的时候，小妹追出来，拉着他的衣角问：“哥，你啥时候回来？”
陈平说：“很快的，在家乖乖等我。”
小妹说：“好！那你早点回来。”
陈平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他娘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他爹站在他娘身后，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平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陈家坳还在山坳里，炊烟袅袅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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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太虚门，收徒大典。陈平需要经历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