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听我爷讲“狐狸精”的故事
我爷爷没读过多少书，肚子里那点墨水，还是当兵时在部队里学的，撑死了也就小学一年级的水平。可他的记忆力，却是好得惊人。到了鲐背之年，头发白得像雪，讲起故事来依旧声情并茂、活灵活现，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片段，经他的嘴一说，竟比戏文还要动人几分。
小时候，一入冬天气就冷得钻骨头。爷爷最爱蹲在灶房的火堆旁，慢悠悠地添着柴火。我们一群小不点，就搬着小板凳围过去，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缠着他讲故事。爷爷的肚子里，像是藏着一个取之不尽的故事匣子，随便一掏，就是一段精彩的过往。他讲得投入，我们听得痴迷，那些带着点夸张、又透着点真实的情节，总能把我们牢牢拽进故事里，忘了窗外的寒风，也忘了时间的流逝。
后来，我跟着父母搬到了黔西县城生活。可每次回老家，第一件事还是往爷爷的火堆旁凑，缠着他再讲一段。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又落下，爷爷的声音在烟火气里缓缓流淌，那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底色。
有一个关于狐狸精的故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深山里住着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一日，她化作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溜到山下的村子里，想偷点吃食。刚走到一户庄稼汉的屋门外，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唉，我这苦命人，啥时候才能娶上个媳妇，有口热乎饭吃啊！”
狐仙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汉子又喃喃自语：“我这辈子安分守己，从没做过亏心事，见着弱小还会伸手帮衬，怎么就落得这般光景？每天干完农活回家，冷锅冷灶的，这日子过得有啥奔头！”
狐仙掐指一算，心里顿时有了数。原来这庄稼汉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前半生命途多舛，后半生却是大富大贵的命数。她心念一动，便决定留下来帮他一把。
第二天中午，庄稼汉耕完地，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刚推开房门，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破旧的木桌上，竟摆着几碟热腾腾的菜，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可屋里却空无一人。他心里纳闷，却也顾不上多想，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下午又扛着锄头下地了。
接下来的几天，天天如此。每次他回家，桌上都摆着现成的饭菜。庄稼汉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这天吃完早饭，他假装扛着锄头出门，实则悄悄绕到屋子后面，缩在檐沟里，眼睛死死盯着房门。
没过多久，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洗碗声。他扒着墙缝往里瞧，只见一个身段窈窕、容貌清丽的女子，正低着头收拾碗筷，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温柔。庄稼汉又惊又喜，心跳得像擂鼓，他猛地推开门，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那女子。
“天呐！你是谁家的姑娘？为啥要给我做饭啊？”
那女子转过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说：“我是天上的仙女，见你为人忠厚善良，特意下凡来帮你的。”
就这样，仙女留了下来，和庄稼汉成了亲。日子一天天过去，庄稼汉渐渐变了模样。他不再天天往地里跑，整日里守着妻子，寸步不离。“
你天天在家待着，不去干活，咱们以后吃什么呀？”狐仙忍不住埋怨道。庄稼汉拉着她的手，一脸不舍：“我也想去干活，可我舍不得你啊！万一我一走，你就悄悄回天上去了，我不又成了孤家寡人？”
“我不会走的。”狐仙无奈地摇摇头，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这样吧，我给你拍几张照片，你下地干活的时候，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
庄稼汉一听，这法子好得很。他把照片挂在地头的树丛上，犁地犁到东边，一抬头就能看见妻子的笑脸；犁到西边，妻子的模样又在眼前。他越干越有劲，锄头抡得虎虎生风，田里的庄稼长得比别人家的都要旺盛。
一晃三年过去，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可天有不测风云。这天，庄稼汉正在地里干活，一阵邪风突然刮来，卷着照片就往西飞去。他急得在地里直跺脚，眼睁睁看着照片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
无巧不成书。那张照片，竟飘飘悠悠地落到了皇宫的后花园里。当时，国王正在花丛中散步，看见地上的照片，捡起来一看，瞬间就被照片里的女子迷住了。他当即下令，让士兵们走遍天下，一定要把照片里的美人找回来，立为王后。
又过了三年多。这天中午，庄稼汉正和妻子说着话，打算去集市买点油盐。突然，屋外传来一阵粗暴的叫嚷声：“快！快点！别让她跑了！”庄稼汉扒着窗户往外一看，只见一群身披铠甲、手持刀戟的士兵，正朝着茅草屋冲来。他吓得魂飞魄散，躲在门后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了。为首的士兵拿着照片，对照着屋里的狐仙，厉声喝道：“就是她！带走！”
庄稼汉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狐仙却显得异常镇定，她扶起丈夫，柔声说：“憨货，哭什么！听我说，我走之后，你别再种地了，去山里打猎吧。你不用难过，咱们夫妻总有重逢的一天，到时候，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话音未落，她就被士兵们簇拥着，匆匆离去了。
寒来暑往，又是三年。庄稼汉记着妻子的话，放下锄头，扛起了猎枪。他每天钻进深山老林，运气好的时候，能打到兔子、野鸡，甚至是野猪。他把兽皮剥下来做成衣裳，把鲜肉留着自己吃，吃不完的就拿到集市上卖掉，换些米面油盐。日子虽然孤单，倒也过得安稳舒心。
这天，他追着一只小鹿，不知不觉竟跑到了皇宫的后花园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巡逻的士兵抓住了，押着就要去见国王问罪。“哪里来的毛贼！竟敢擅闯贵妃娘娘的后花园！”士兵们推搡着他，大声呵斥。很快，庄稼汉就被押到了金銮殿上。士兵跪地启奏：“启禀陛下，此人鬼鬼祟祟在贵妃娘娘的后花园游荡，被臣等拿住，请陛下发落！”
国王抬眼望去，只见殿下发站着一个“野人”：头上插着几根长长的野鸡毛，身上披着虎皮大衣，腰间挂着一块亮晶晶的玉佩，皮肤黝黑，身上的佩饰叮当作响，竟透着一股别样的英气。国王心里一动，想起了一件事——自从把狐仙纳入后宫，三年来，他从没见她笑过。后天就是她的生辰，不如把这个“野人”留下来，说不定能逗她开心。
于是，国王传旨：“明日乃贵妃华诞，将此人留下，侍奉娘娘取乐。”
到了第二天晚上，皇宫里张灯结彩，后花园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佳木翠竹相映成趣，枝头繁花似锦，池水里彩灯摇曳，一派热闹景象。夜宴开始后，庄稼汉被推上了舞台。他从没见过这般大的场面，紧张得手脚僵硬，神情木讷。可皇命难违，他只好硬着头皮，比划起了打猎的姿势，嘴里还念叨着：“浪~浪里个浪~”
这笨拙又滑稽的模样，竟逗得台上的贵妃娘娘哈哈大笑。
国王见美人终于展露笑颜，龙颜大悦。他冲庄稼汉招招手：“你下来，把你的虎皮衣脱下来，朕和你换一换，朕来给娘娘表演一番！”说着，国王就换上了虎皮衣，插上野鸡毛，兴冲冲地就要登台。
就在这时，贵妃娘娘突然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来人！把这毛贼拿下！竟敢冒充陛下，图谋行刺！”殿外的卫士们一拥而上，把国王团团围住。国王吓得大叫：“朕是你们的陛下！你们敢造反！”“放肆！”卫士们怒喝，“我们的陛下明明在台上！”话音未落，刀光闪过，那昏庸的国王瞬间就被剁成了齑粉。
庄稼汉看得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狐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笑着说：“憨货，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坐！”说着，她把庄稼汉拉到了龙椅上。
故事讲到这里，爷爷停了下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轻轻叹了口气。原来，庄稼汉后来当了三年皇帝，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三年期满，狐仙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们一群小不点，还愣在故事里，嘴巴微微张着，砸吧着其中的滋味，连柴火燃尽了都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