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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讲故事

共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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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六章 青春的银手镯

第六章 青春的银手镯

家庭的一场变故,硬生生把我从备战高考的轨道上拽了下来。还没来得及从懵懵懂懂的校园梦里醒神,我就一头扎进了社会这个光怪陆离的大染缸。为了混口饭吃,亲戚介绍我去一家蔬菜保鲜库当学徒,学的是蔬菜保鲜的制冷技术。

我们这儿挨着江北最大的蔬菜交易市场,和蔬菜沾边的行当——种植、加工、运输、冷藏,早就融进了当地人的衣食住行里。就拿我们这个不起眼的个体保鲜库来说,每天天不亮,就有成群结队的大姑娘小媳妇来打零工,择菜、打包、装卸,手脚麻利得很,库房里永远是一片闹哄哄的景象。

那会儿的我,纯粹就是个愣头青,对社会上的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就像一株养在春日温室里的嫩苗,猝不及防被连根拔起,丢到了盛夏骄阳炙烤的野地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局促。

带我的师傅姓张,是个风风火火的中年汉子,最大的嗜好就是嚼舌根,尤其热衷那些男女之间的荤腥段子,逮着空就往我耳朵里灌。他这人,活脱脱像《红楼梦》里的贾琏,荤素不忌,只要能凑上去逗个乐子,哪怕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污糟事,他也乐得眉飞色舞。每天接班后,他粗粗巡视一遍机器,确认运转正常,就颠颠地跑到整理蔬菜的老娘们堆里,油嘴滑舌地讲黄段子、开下流玩笑,乐此不疲。

不过干市场的人,啥样的没见过?不少老娘们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张口就怼:“不就是那么点事儿吗?谁没见过,谁没经历过?”你跟她们耍流氓,她们比你还豁得出去,荤话一套接一套,说得张哥哑口无言。他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讪讪地干笑两声,又凑到下一个人跟前。

库房里有个挺惹眼的女人,模样周正,就是肤色黑了点,大伙儿都喊她“黑牡丹”,性子也透着几分风流。张哥天天围着她献殷勤,却始终摸不着门道。后来有人给他支招:“黑牡丹晚上在东城那家‘夜来香’理发店呢,你去那儿堵她,准成!”

一天晚上,我俩喝了点酒,张哥酒劲上头,兴奋得满脸通红,嚷嚷着要去找黑牡丹。那时候,小城刚流行起摩托车,能骑上这玩意儿的,多少都有点“时髦人”的架势。夜色渐浓,东城的大街上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张哥跨上摩托车,载着我一路风驰电掣,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路边的门头,找了半天,愣是没瞧见“夜来香”的招牌。

他正懊恼地骂骂咧咧,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摩托车狠狠轧在了路沿石上。巨大的惯性把我们掀飞出去,在粗糙的路面上滑行了数十米远。等我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才发现张哥已经昏了过去。

几天后,我们去医院看他,他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锁骨断了算个啥?医生说了,这玩意儿在身上没啥用,做手术直接抽出来扔了都成!”那副混不吝的样子,看得我们哭笑不得。

每年五月,是蒜苔采收的旺季。保鲜库里有几间库房是专门用来存蒜苔的,一到这个时候,一辆辆满载蒜苔的卡车排着队往库里送。为了抢时间,老板会从四面八方——包括一些偏远的落后地区——招来大批临时工。这些工人大多是闲在家的大姑娘小媳妇,工钱按斤算,干得多挣得多。这也是张哥最亢奋的时候,他穿梭在堆积如山的蒜苔垛之间,和那些女工插科打诨,忙得不亦乐乎。

大量务工人员涌来,也带火了周边的小生意。每到饭点,就有姑娘媳妇骑着自行车,驮着装满热馒头的大木箱,三三两两地来蒜苔垛前叫卖。人群里,有个小姑娘格外引人注目。她约莫二十岁年纪,个子不高,皮肤也算不上白,但一口牙齿亮得晃眼,一双大眼睛像盛着星星,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妩媚。她总爱穿一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最惹眼的,是那高挺的胸脯,在一众朴素的女工里,显得格外扎眼。卸车的汉子们、入库的男工们,都爱围在她的车子前买馒头,一边买,一边和她打趣逗乐。她的馒头,总是比旁人卖得快。张哥也常拉着我去买,就为了看她笑盈盈地和人说话。那天中午,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亮得人睁不开眼。小姑娘照旧穿着那件白连衣裙,裸露的手臂像婴儿般白皙,手腕上戴着一只粗重的银手镯,在阳光下闪着亮闪闪的光。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群汉子开始起哄,争相去攥她的手腕,嚷嚷着要抢她的银手镯。

张哥挤在最前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那只银手镯撸了下来。小姑娘急了,红着脸伸手去抢,可她还要顾着摊子上的馒头,手忙脚乱间,眼看就要抢到手,旁边的汉子又嬉皮笑脸地把手镯传给了别人。一群人哄笑着,看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我也凑上去看热闹,没承想,那只银手镯竟突然被塞到了我手里。我捧着沉甸甸的手镯,一时手足无措。小姑娘追着镯子跑过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停下了脚步,抿着嘴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的摊子,安安静静地卖起了馒头。我正纳闷,张哥拍了拍我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小子,有戏!这小姑娘看上你了!”

下午上班时,我摩挲着手里的银手镯,镯子沉甸甸的,表面被摩挲得光滑细腻,泛着古朴的光泽。张哥凑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那小妞个子不高,胸脯倒是挺得高,有机会可得好好摸一摸!”傍晚,等小姑娘卖完最后一个馒头,我快步走过去,把银手镯递还给她。她接过镯子,冲我眨了眨眼,笑着说:“晚饭过后,我来找你玩啊。”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穿了一双细细的高跟鞋,踩着“得得”的步子,远远地朝我走来。保鲜库的院墙东边,有一条长长的深沟,制冷机的循环水常年排在这里,久而久之,竟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塘。塘边长满了齐腰高的芦苇,旁边是一片苗圃,种着许多一人多高的树苗,叫不上名字。“咱们去水塘边的小路上走走吧。”我提议道。

那晚的月色真好,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大地。小路左边是一条铁路,两条钢轨像银色的带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直伸向远方的黑暗里。小路右边,芦苇、松树、柏树都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霜,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美得让人沉醉。我们并肩走着,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耳边只有高跟鞋敲击路面的“得得”声,还有月光在她鞋尖上跳跃的细碎光影。我忽然想起张哥的话,心尖一颤,嗫嚅着问:“你的胸……怎么会那么高啊?”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的胸罩里加了钢圈呢。”我愣在原地,心里暗暗惊叹——原来女人的身上,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机关”。鬼使神差地,我又想起张哥的怂恿,壮着胆子凑近她,想搂住她的肩膀。她却轻轻一躲,脸上掠过一丝薄怒,伸手攥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甲狠狠掐进我的皮肉里,佯怒道:“刚见面就不老实,还敢这样吗?”我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摆手求饶,只得老老实实跟在她身边。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半大孩子的叫嚷声:“菊花!快回家!再不回,我就告诉我爹了!”她脸色一变,连忙转过身,冲我挥挥手:“我得走了,那是我房东家的小子,才十二岁。改天再找你玩!”说完,踩着高跟鞋,匆匆地跑远了。原来,她叫菊花。

后来的日子,我总盼着能再见到她。有天上班,快到中午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喇叭声。我探头往外一看,只见一个穿警服的帅气青年,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车后座载着的,正是菊花。她跳下车,快步走到我身边,笑着介绍:“这是我哥,刚从部队转业,分到城区派出所工作了。”我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我上班的屋子又脏又乱,机器轰鸣作响,桌椅破旧不堪,桌上还摊着扳手、钳子之类油乎乎的工具。他倒是不见外,在一张破藤椅上坐了下来。我站在一旁,紧张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临走时,菊花转过身,轻轻抱怨道:“你这个人,怎么也不知道给我哥倒杯水?”我心里满是委屈,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傻小子,这是人家把你当自己人了,才会这么跟你说话!”

那之后,我下班常骑着摩托车路过她卖馒头的路口。她和几个姑娘媳妇分散在不同的路口叫卖,自行车驮着的木箱沉甸甸的,她得守着摊子,把馒头卖完才能走。我每次路过,只能和她匆匆打个招呼,说上两句话,便又匆匆离开。有段时间,我换了条路走,好久没去那个路口。再路过时,一个卖馒头的大婶笑着对我说:“小伙子,你可有阵子没来了,菊花这丫头,天天念叨你呢。”我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直到有天上班,张哥突然对我说:“那小娘们来找过你了,让你去城西的‘青春美’理发店,那是她嫂子开的店,她嫂子想见见你。”我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惶恐。不知怎的,我突然不想再和她交往下去了。我拉着张哥,支支吾吾地说:“你帮我去一趟吧,找个理由,替我推辞了。”张哥去了,回来后告诉我,菊花听了他的话,趴在被子上哭得稀里哗啦,她嫂子在一旁,柔声细语地安慰了好久。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人啊,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哪怕受尽委屈,也甘之如饴;可面对喜欢自己的人,却又常常粗心又淡漠。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些青涩的过往,就像一声轻飘飘的口哨,掠过青春的天空,没留下一丝痕迹。许久之后的一天,张哥突然对我说:“前阵子我路过城西,碰到了菊花的嫂子。她说,菊花早就离开这儿了,去了一个很远的沿海城市,学织网去了。”

我望着远方的天空,云层慢悠悠地飘过。心里隐隐泛起一丝愧疚,总觉得,应该对她说一句“对不起”。只是,这个道歉,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