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哀牢山夜行记
哀牢山夜登记点一盏灯,只身向山里深处走去。
行囊尚未收拾妥当,离别的心绪已悄然漫上来——我即将离开云南保山了。2021年初乍到这座滇西小城,一晃已是三年光阴,抬手拂过窗棂上的薄尘,才惊觉岁月竟走得这般仓促。
离别前的最后几日,心底忽然蹦出个念头:去哀牢山看一场日出。这山我来过几次,皆是白天假日登山,却从未在凌晨摸黑上山,守过一场云海翻涌的黎明。
哀牢山,这名字听来就带着几分古意。它是古代哀牢部落繁衍生息的故土,属云岭余脉,横亘在元江与阿墨江之间,既是滇东高原与横断山地的地貌分野,也是时光刻在大地上的一道深刻印记。中生代燕山运动时它初露峥嵘,到了第四纪喜马拉雅运动时期,大地陡然抬升,河流疯狂下切,才雕琢出如今这般奇峰峻岭、深谷纵横的模样。
本想约个伴同行,可朋友们各有俗事缠身,终究是没能凑齐。也罢,索性做个孤行客,点一盏头灯,只身向山深处走去。
出发前,忐忑像山间的雾气,一层层漫上心头。独自夜闯山林,任谁都会生出几分怯意。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未知,那些关于野兽、迷途的臆想,在脑袋里盘旋往复,搅得人心神不宁。我甚至已经开始预想:爬到顶峰俯瞰保山城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是万家灯火在夜色里凝成星河,还是晨雾将整座城裹成朦胧的纱?
担忧的事远不止这些。骑上小电驴出发时,我总怕电量撑不到山顶,半路抛锚在荒郊野岭;又怕寒冬的山风如刀割,像八月那次一样,吹得脸颊生疼;更怕孤身闯入丛林深处,那些鬼魅传说会化作真实的幻影,惊得人心脏乱跳。出发前摸了摸脉搏,心率早已飙到120次/分,指尖都带着几分颤意。
纠结再三,我索性在半路停了小电驴,想打车到山脚下再徒步。可凌晨五点的山路,寂静得只有虫鸣,连着叫了三次车,都没有车主接单。寒风裹着露水打在脸上,我咬咬牙,索性跨上电驴重新出发——大不了半路推着回去,反正这辈子做过的囧事,也不算少了。
没想到,这一路竟顺畅得超乎想象。小电驴的电量格稳稳当当,丝毫没有下滑的迹象;原本担心的陡峭险路,竟被我误打误撞绕了过去,半山腰那条蜿蜒小径,虽黑沉沉看不清周遭,却胜在坡度平缓。我攥紧车把,一心盯着前方的光,竟没费多少力气,就到了山巅。更意外的是,山顶的风竟格外温柔,没有预想中刀割般的凛冽,只有清冽的凉意,拂过发烫的脸颊。
选了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静待日出。天光尚早,远山还沉在墨色里,山下的保山城,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有早起的车流,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在夜色里穿梭不息。此刻,城里的大多数人还在梦乡酣眠,而另一些人,已经踏上了谋生的路。这世间的荒诞与乖张,好像就藏在这醒与睡的交界里。闲来无事,便借着手机的微光,敲下几行字。
常听人说,人生有三重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可我总觉得,光是“见自己”,就已是何其艰难。人活一世,不过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既要在烟火人间里摸爬滚打,又要在喧嚣纷扰中,守着一颗向世外的心。
当然,这些话听着像空谈。毕竟在别人的世界里,你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个配角。人人都想当主角,都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可很多时候,解释是最苍白的语言。不如沉默,只与同频的人,煮一壶茶,聊一段过往。
我们总爱胡思乱想,却很少低头做事;总爱抱怨命运不公,觉得自己是怀才不遇的天之骄子,却从未真正沉下心来,对自己上下求索。反观那些真正走过千帆的人,谈及过往的成就,也不过是云淡风轻地笑笑,说一句“不过是运气好点罢了”。
企业家冯仑曾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三件事算不准:算不准一辈子能挣多少钱,算不准会经历多少痛苦与幸福,更算不准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可偏偏,大多数人都困在这“算不准”里,日日为过往后悔,为未来焦虑,为他人的成就妒嫉,把日子过得兵荒马乱,生出无数节外生枝的烦恼。
钱当然要挣,它是支撑肉身活下去的底气。但若是一头扎进钱眼里,被欲望裹挟着无法自拔,那便本末倒置了。说到底,钱财够花就好,所谓的财务自由,不过是让心有更多余地,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想起以前见过一位老总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副对联,至今记忆犹新:“天下容我闯,名利任人忙。”这大抵就是最好的活法——让自己成为金钱的主人,而非奴隶。
至于我,在跨过谋生的门槛后,更想把余生交给一场漫长的修行。修一颗菩萨心肠,温柔地对待世间万物;也炼一副金刚怒目,有直面风雨的勇气。如此,便不算辜负这一趟人间行旅。
天光渐亮,远山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我收好手机,抬头望向东方,等着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落在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