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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讲故事

共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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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雪夜窑边事

朔风卷着雪沫子,往人骨头缝里钻。铅灰色的天幕下,雪粒子簌簌砸落,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站在雪地里的人,肩头就积了厚厚一层白。北方兵皮实,跺跺脚哈口热气还能扛,南边来的兵却早冻得牙关打颤,三排二班的刘大富,腮帮子都在哆嗦。

山坳里那四口炭窑,是四个班轮班凿出来的,就为了烧炭取暖,夜里得有人守着。班长搓着冻红的手,往地上啐了口白气:“今晚谁去守窑?盯紧点炭火,哪儿漏火就用簸箕装碎泥堵上,别烧了山。”

话音刚落,杨继武就扯开嗓子应了:“我去!”

他把鼓鼓囊囊的饭包挎上肩,又掂了掂步枪,顶着漫天风雪往山梁走。脚下的麻窝地早被雪盖严实,踩上去咯吱作响。翻过山梁,那几孔黑黢黢的炭窑就立在眼前,旁边搭着个简陋的窝棚,是守窑人的歇脚处。杨继武把枪和背包往窝棚的木桩上一挂,懒洋洋地绕着炭窑转了一圈——糟了,四口窑塌了两口。

他皱了皱眉,却没想着动手收拾,心里早被另一桩心事勾走了。脚一拐,竟朝着山东头的方向去了。

山东头有户孤零零的人家,是朝鲜本地人。战争来得猝不及防,男丁都殁了,只剩娘俩相依为命。部队驻扎那会儿,杨继武常去帮着磨斧头、修弯刀,一来二去,就和那家的姑娘对上了眼。姑娘眉眼弯弯,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笑,杨继武的心,也跟着那笑意软了。这般偷偷摸摸的相会,早已不是头一回。

老人拉着他的手,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志愿军东木,我家姑娘喜欢你。家里有几亩地,你留下来,给我家当女婿吧。”姑娘红着脸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期盼。杨继武挠挠头,低声说:“我是军人,得听部队安排。”老人叹口气:“等部队走了,你悄悄回来,我们娘俩等着你。”

那一晚,杨继武把守窑的差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沉浸在温柔乡里。

翌日清晨,饭堂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排长敲着碗沿喊:“都快点吃!吃完去换杨继武的岗,这小子,一晚上没人换班,别冻坏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话竟成了空。

张海富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路跑到炭窑边,窝棚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杆步枪孤零零地挂着,背包和饭包早没了踪影。再看那四口炭窑,两口塌了的窑口张着黑窟窿,炭火早熄了。张海富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就往回跑:“排长!不好了!杨继武他……他开小差了!”

排长和连长一听,脸瞬间沉了下来。这叫什么事!大雪漫天,山路难行,上哪儿找人去?排长背着手,在雪地里踱来踱去,嘴里骂骂咧咧:“这狗日的!真是反了天了!”

连长愁眉不展,正无计可施时,队伍里的张小军突然咧嘴一笑,捏着嗓子,用唱戏的腔调喊:“连长!您别急啊!想当年俺们在家乡松林里逮兔子,那可是一逮一个准!杨继武穿的棉裤、大皮鞋,这么厚的雪,还能没脚印?跟着脚印找,准能把他揪回来!”

连长眼睛一亮:“好小子!就按你说的办!孙二狗、张海富、小东子,你仨跟着他去,把那浑蛋给我绑回来!”

四人领了命,揣了根麻绳就往山梁上赶。雪地里,一串清晰的脚印从炭窑窝棚延伸出去,拐进了树林。树林荫蔽处,雪没盖严实的泥地上,脚印更明显了。顺着脚印一路往下,没走多远,就望见了那户孤零零的人家。

四人猫着腰围了房子一圈,确认没跑了人,才猛地推开门。屋里的炕头上,杨继武正和那朝鲜姑娘相拥而眠,睡得正香。隔壁房间,老人正坐在灶前,慢悠悠地烧着热水。

“杨继武!起来!”孙二狗大喝一声,震得窗户纸都颤了颤。

杨继武一个激灵惊醒,看见门口凶神恶煞的四人,瞬间蔫了。他知道,自己犯了军纪。麻绳“唰”地缠上他的胳膊,孙二狗拽着绳子就往外拖:“走!跟我们回去!”小东子在一旁推搡着,语气冰冷。

那姑娘被惊醒,见状哭喊着追出来,死死拽着杨继武的衣角,对着四人哀求:“志愿军东木,这不关他的事!我愿意跟他过!我阿娘也同意的!”

四人哪里肯听,只顾着拽着杨继武往回走。孙二狗怕姑娘纠缠,干脆用枪托轻轻把她别回屋里。姑娘却不死心,追着跑了老远,哭声在风雪里飘了一路。

杨继武被押回营地,排长指着禁闭室的方向,怒喝:“把他扔进去!好好反省!”

那禁闭室,是在山壁上挖的窑洞,一扇铁门冰冷厚重,平日里,只有犯了大错的人才会被关进去,门口常年有哨兵站岗。

第二天晌午,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呜咽声。那朝鲜姑娘竟寻来了,手里攥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执拗地要见杨继武。孙二狗拦了好几次,姑娘却死活不肯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没辙,只好跑去报告排长:“排长!那朝鲜姑娘又来了,非要见杨继武,拦都拦不住!打不得骂不得,这可咋办?”

排长一听,火冒三丈:“去!叫联络员来!让他跟那姑娘说清楚!”

联络员匆匆赶来,蹲下身,用流利的朝鲜语和姑娘轻声交谈。姑娘抽抽搭搭地说,家里没有兄弟,就她和阿娘两个人,她是真心喜欢杨继武,想让他留下来过日子。

联络员听完,面露难色,斟酌着措辞:“姑娘,你知道吗?他是志愿军战士,擅离职守是要受重罚的,搞不好……是要被枪毙,再交给朝鲜政府处置的。”

这话一出,姑娘哭得更凶了。联络员叹了口气,转身把姑娘的话原原本本报告给排长。排长沉默半晌,猛地一拍大腿:“算逑!现在仗都打完了,还较什么劲!”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找个人看着他,别再让他瞎跑,也别再去招惹人家姑娘。去,把杨继武放出来,让他吃口饭。”

禁闭室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杨继武扶着墙走出来,饿得眼冒金星。炊事班给他端来八个大馒头,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

围观的战友们看得直咋舌,有人打趣道:“嘿!杨继武你小子,可真有本事!竟让朝鲜姑娘这么死心塌地!”

连长板着脸,把杨继武叫到跟前:“你小子,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继武苦着脸,一脸委屈:“报告连长!前些日子部队驻扎,我去她家帮忙磨刀,她阿娘就拉着我,说要我当她家的女婿,我也不懂她说的‘萨维’‘塞西帮’是啥意思。那姑娘喜欢我,让我部队走了就去她家。昨儿个我一时糊涂,就……就过去了。”

排长在一旁听得又气又笑,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浑蛋!自由婚姻我们部队是支持的!可你小子,偏偏要搞这些偷偷摸摸的勾当!这下好了,犯了军纪,脸都丢尽了!”

没过几天,那朝鲜姑娘又来了。这一回,营门口的战士们不再拦着,只是笑嘻嘻地围过来看热闹。姑娘红着脸,穿过人群,嘴里念叨着:“我来看我的心上人。”

杨继武被管束着,远远地望着姑娘,心里五味杂陈。而营地里,关于雪夜炭窑和朝鲜姑娘的故事,却成了战士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