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请君入瓮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青木镇的气氛却陡然变得不同。
镇守府的大门罕见地提前开启,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府兵面色肃杀地涌出,并非像往常一样分散巡逻,而是径直扑向镇西的几处特定区域,迅速封锁了街道,禁止任何人出入。动作雷厉风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与此同时,天机阁方向,数道隐晦却强大的气息悄然升空,如同无形的罗网,笼罩在镇子上空,监视着一切异常灵力波动。
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压得早起的人们喘不过气,纷纷躲回家中,窃窃私语。
林浅浅站在客栈窗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天机阁和镇守府(至少是清洗过的部分)已经收到了她的“匿名信”,并迅速采取了行动。
效率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墨九渊的反应,快得惊人。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镇西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碰撞轰鸣和短暂的厮杀声,但很快便平息下去。
临近正午时分,那位经常与林浅浅对接的天机阁执事再次来访。他依旧是那副恭敬客气的模样,但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疲惫和尚未散尽的煞气。
“林客卿,奉少阁主之命,前来交付下一批药材。”他将一个比以往更加充盈的储物袋放在桌上,语气如常,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普通的物资交接。
林浅浅接过储物袋,神识微微一扫,发现里面的药材不仅数量更多,品质也再次提升,甚至多了几种炼制二阶丹药所需的辅料。这份“谢礼”,不可谓不厚重。
她面色平静,仿佛对镇上的风波一无所知:“有劳执事了。今日镇上似乎颇为喧闹?”
执事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深意:“些许宵小作乱,已然清理干净,劳客卿挂心了。少阁主让在下带话,客卿所需之‘清静’,阁内定会竭力维持。”
林浅浅心中一动。墨九渊这是在表态,也是在敲打——他知道匿名信息是她送的,并且承了这份情,同时警告她不要有下一步动作,安静待着。
“多谢少阁主费心。”林浅浅淡然回应,仿佛听不懂言外之意。
执事点点头,似乎不经意地补充道:“另外,少阁主近日得了一本古籍残卷,其上记载之文字颇为奇特,阁内无人能识。素闻客卿师承神秘,见识广博,不知可否代为参详一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用油布精心包裹的书册,递了过来。
林浅浅目光落在那书册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暗沉的色泽,那非金非玉的材质——与她从落凤坡洞府中得到的那册无法打开的黑书,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本更薄,似乎只是其中一部分。
墨九渊竟然找到了另一部分?!他是从哪得到的?昨夜剿灭魔巢的缴获?还是他早就拥有?
这是一个试探!一个赤裸裸的、充满诱惑的试探!
他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得到了某种传承,与我合作,你能得到更多。
林浅浅心脏狂跳,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她伸手接过那本残卷,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熟悉的材质时,混沌灵根都微微悸动了一下。
她没有试图打开,只是仔细观摩了一下封面和边缘,然后摇了摇头,将其递还:“恕我眼拙,此种文字与材质,皆前所未见,无能为力。”
执事仔细看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见她确实没有异常,才略带遗憾地接过残卷:“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客卿清修了。告辞。”
送走执事,林浅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墨九渊的棋,下得又深又险。一出手便是雷霆清扫内鬼,同时抛出她无法拒绝的诱饵。恩威并施,步步紧逼。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谢礼”中的一株名为“凝神花”的二阶灵草,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花瓣。
魔道的阴谋被挫败了一次,但根须远未铲除。墨九渊显然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而自己,似乎已经被他牢牢绑在了天机阁的战车上,成为了他棋局中一颗知晓内情、却又不得不被他掌控的棋子。
这种感觉,很被动。
她不喜欢被动。
……
当夜,子时。
林浅浅并未修炼,而是换上一身深色衣物,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夜色,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她没有去镇西,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关注的地方,而是朝着与镇守府、天机阁皆相反的方向——青木镇的北面,那片鱼龙混杂、管理相对松懈的棚户区潜行而去。
科学家的直觉告诉她,魔道的触角绝不可能只有镇西那一处。赵乾的暴露,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并启用更深、更不起眼的暗桩。
而人员流动极大、背景复杂的北区,是最佳的隐藏地点。
她的行动并非盲目。她回忆着之前绘制的“失踪地点热力图”,北区虽然案发不多,但有几起失踪案发现场周围的环境特征(如靠近水井、特定的废弃房屋)与镇西的案发现场存在微弱的相似性。
这是一种基于环境犯罪学的侧写尝试。
她如同幽灵般在北区的屋顶和阴影间穿梭,混沌灵根全力运转,感知放大到极限,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和谐的、阴冷的能量残留。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无所获。就在她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准备撤回之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法掩饰的灵力波动,从下方一条污水横流、堆满垃圾的死胡同里传来。那波动带着一丝熟悉的、刻意压抑的魔气,以及……强烈的空间扭曲感!
林浅浅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只见胡同最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布满污秽的墙壁,此刻正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穿着破烂、看似乞丐的老妪,正颤巍巍地将一个昏迷的、衣衫褴褛的少年推向那涟漪的中心!
那老妪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极其微弱,几乎与凡人无异,但她推动少年时,手腕露出的一个模糊的黑色刺青,却让林浅浅目光一凝——那刺青的图案,与她捡到的那块鬼首令牌上的图案,有五分相似!
而那股空间波动……是某种小型传送阵?还是临时的空间裂隙?
就在那少年即将被推入“墙壁”的刹那——
“嗡!”
一道无形的、却沉重如山的威压骤然降临,瞬间笼罩了整个死胡同!
老妪的动作猛地僵住,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极度的惊恐,她想尖叫,却连声音都被那威压死死锁在喉咙里!
下一刻,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胡同口。
墨九渊。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在污秽的环境中纤尘不染。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温润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他甚至没有看那老妪和少年一眼,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面荡漾的墙壁,眼神深邃如同寒潭。
“区区一个‘影傀’,也敢在我眼皮底下动用‘影遁之门’?”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星光般的灵力流转。
那老妪身体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墨九渊视若无睹,指尖轻轻一划。
嗤!
老妪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利刃从中劈开,瞬间化作两片枯槁的灰烬,无声无息地飘散落地,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她身后的空间涟漪也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骤然消失,墙壁恢复如常。
只剩下那个昏迷的少年倒在垃圾堆中。
墨九渊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林浅浅藏身的那片屋檐阴影。
林浅浅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她确信自己没有任何气息泄露,但墨九渊的那一眼,分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他甚至可能是故意在她面前,以这种冷酷到极致的方式,处理掉这个魔道暗桩!
他在向她展示力量,也在向她展示他对待敌人的绝对冷酷。
墨九渊没有停留,也没有与她交流的意思。他走到少年身边,指尖在其额头一点,少年呻吟一声,悠悠转醒,茫然地看着四周。
“魔道妖人已被诛灭,你安全了,回家去吧。”墨九渊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往常的温和,但对林浅浅来说,这温和却比之前的冰冷更令人心悸。
少年懵懂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了胡同。
墨九渊则身形一晃,如同青烟般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林浅浅,独自隐藏在阴影中,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月光下,死胡同里只剩下两摊人形的灰烬,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短暂而残酷的一切。
墨九渊的棋局,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而他邀请她入局的方式,也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强势与……警告。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悄无声息地退走。
这一次,她真正感受到了,与虎谋皮的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