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孽萧之猎人卷

共 6 章

正在阅读 · 第四章:夜审

第四章:夜审

厚重的铜门被缓缓推开了,门后的房间,却格外的空荡。

与长廊昏暗的烛光截然不同,洁白的墙壁上,那源自大陆西方的魔法灯散发着明亮的乳白色的光晕,充斥着整个空间。

沉珂微眯着双眼,缓缓关上了身后的铜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半环形的白色高台,细腻的纹路与质地,不难看出是由极其珍贵的青绝玉所制。

高台两端层层的阶梯连接着白色的地板,而高台之上,则是一张拼接而成的环状长桌,同样,皆由青绝玉制成。

然而,自那长桌的左端向右,每隔一段距离却摆放着一张极其质朴的木椅,蜿蜒的木纹散发着经年积淀而来的独特气息,与这房间的装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每一张木椅上,端坐着的身影皆是身披一席白衣,将他们的面容完全掩盖在了白色的兜帽之下,整个房间,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沉珂紧皱着双眉,慢慢向房间的中央踱步,格外宁静的空间里,沉重的脚步声悠悠的回荡着。

他凝视着身前高高在上的五道人影,却忽然与一道异样的目光相遇。

沉珂的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怒火,那个眼神是那样的熟悉,那种厌恶的鄙夷,它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高台中央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刺眼的灯光下,隐隐显露出他苍老的面容,沙哑却浑厚的声音刺痛着沉珂的耳朵,“其他人呢?”

“他们......”沉珂稍稍顿了顿,眼中的灼热感,随着周身的刺痛愈发强烈,“都死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那高台之上的五人互相交递着眼色,显然并没有料想到这个答案。

因为他们之前交付给沉珂一行人的任务,除了借外交的名义刺探情报以外,还曾向琮下等人暗示过另外一件事,便是除掉沉珂。

而如今,却反而只剩下了沉珂一人。

“死了?是谁动的手?你们的行踪暴露了吗?”仍然是高台中央的老人,他的声音开始有些急躁了。

“是......”沉珂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道高大的身影,耳畔仿佛又回响起那句让人不明所以的话语,他有些迟疑,但当他再次与那老人的目光对视的刹那,似乎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不大清楚,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了。”

“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没和琮下他们同行?”老人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凉意。

“我为什么没和他们待在一起?”沉珂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五人,脸上的神情不禁有些僵硬,“你们应该很清楚吧。”

老人略微皱起了双眉,额头上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注视着沉珂闪烁的眼眸,脑海中却不禁闪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半跪在地上,嘴角流着鲜血,口中振振有词,一把长刀贯穿了胸膛。

蛊咒?老人的心中渐渐浮现出这样一个答案,尽管大陆上依旧流传着众多蛊术,但是,时至今日,神,那样传说中的存在,真的还能相信吗?难道那个人临死前的疯言,真的会应验吗?

过往的种种,原本那已成碎片的记忆,一时间如潮水般涌来。老人微眯着双眼,同身旁的几人交换着眼色,不出所料,得到的都是相同的震撼。

当然,也不能排除沉珂隐瞒真相的可能。

难道是羿族掌握了他们的动向,被杀人灭口了吗?可能性并不大,即使羿族发现了琮下等人,恐怕也不敢尽数诛杀,因为他们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蒙族为了向羿族发动战争所投放的诱饵。

果然是除了羿族之外的第三势力吗?但是如果真的是其他势力,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羿族的禁地?还消灭了琮下一行人?

甚至,有可能是沉珂所为吗?蛮族人力量的代价是与自然之灵签订的契约,也就是说,蛮族人生来便会有自然之灵寄生在体内。

自然之灵,这种野性的力量会逐渐衍生为人的另一重心智,甚至有时还会掌管他们的身体,这在大陆上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拥有着一半蛮族血统的沉珂,会不会......无论如何,这件事情绝不能操之过急,只能慢慢的等待真相水落石出。

“沉寂之地与呼林迪洛远隔万水千山,你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回来的?”高台最右侧的老人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尖锐,甚至刺耳。

“我......”沉珂似乎也是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时间竟也有些愕然,但随即,那个高大的身影便再次浮现在了他的眼前,“随身带着侦部的传咒符。”

传咒符,源自九大国中的西方国度,泽拉贝尔,黄色的符纸中,封印着咒术师施加的咒术,能够通过吟唱咒语让施咒者回到特定的的咒术法阵中,从而克服地域与时间的制约。

这本是上个世纪咒术界的里程碑,但可惜的是,在如今这个战争频发、各族对峙的时代,种种制约下,着实是没有办法通过这样的壮举连接整个世界的。

其实仔细想想,沉珂的借口便会被很容易的推翻。蒙族侦部的咒术阵被皇室安置在呼林迪洛的隐秘之处,而归来的沉珂,却是在城门附近被发现的。

可能是没有在意这个细节,也许是没有刻意的去点破,他们大概也知道沉珂在刻意的隐瞒着什么。

“那,你们在沉幽之地,究竟有没有打探到双生金眸的情报?”老人心中也知道并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双生金眸......”沉珂的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深谷中女孩的脸庞,还有那一双让人无法忘怀的纯净的金色眼眸,他沉思了片刻,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上的五人,“没有,连个鬼影都没有。”

杂乱的思绪在房间里交织,复杂的光华,在一双双或清澈或浑浊的眼眸间折跃。

魔法灯,依旧散发着圣洁的光辉,却无法驱散兜帽下的阴影,还有沉珂脸上的阴云。

陆伦殿外,夜色渐渐深了,丝丝凉意驱散了沿街的热情,团团萤火接替了万家灯火,熙攘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的人影,或一脸醉意的游荡,或急匆匆的走在归家的路上。

经历了一日的喧嚣,这座繁荣的城市,终于洗去了铅华,再一次融入到草原的平静与自然之中。

身着金甲的侍卫们,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窗中的灯光也已然黯淡,夜幕下的陆伦殿像一尊庄严的雕塑,俯瞰着整座城市。

微风携着白月光,拂过陆伦殿的顶端,数尺见方的天台上,是一座精致的小亭。

亭中石凳上,端坐着两道身披长袍的人影,尽管他们的面容掩盖在白色的兜帽下,但不难看出,正是方才五人中的两个。

“事情虽然有些纰漏,但还算进展顺利,接下来的安排,日后会再通知你们。”沙哑的声音忽然从角落中传了出来,听起来像是被刻意的压低了,阴影之中,隐藏着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隐约间,似乎能够看见他的脸上,是一个诡异的青铜面具。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那声音顿了顿,角落中的人影忽然走了出来,缓缓地踱步到天台的边缘,“沉珂不能死。”

月光下,显露出那人单薄的身形,他微微一踏,便由平台的边缘轻盈的跃到了半空,齐腰的长发在风中飘散,他下坠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还是那条偏僻的街道,当整座城市都已经陷入沉睡,城市的边缘,还有一盏微弱的烛火在与月争辉。

茗铺,是这间茶馆的名字。木制的招牌悬在店门前的一棵枯树上,在柔风中摇曳出微微的吱呀声。

茶馆的门忽然被打开了,昏暗的光芒里,缓缓走出一道略有些踉跄的人影,正是沉珂。

这条熟悉的道路,自我记事起,便开始走了。小时候,是母亲和我一起,母亲总是牵着我的手,告诉我,这是这座城市中,她最喜欢的地方。

每天,母亲总会来喝一杯茉莉茶,她说,只要闻一下茶的清香,无论多少的烦恼,都能消散、忘掉。

后来,突然有一天,母亲说要去某个很远的地方,她还对我说,以后的生活,一定要坚强。

我并没有在意。但是,就在短短几天后,我便得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她死在了任务途中。葬身龙腹,至少回报的同行者是这样说的。

但我不明白的是,母亲并没有得到死后应有的礼遇,回想起来,即使是在生前,也没有。

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从我儿时起,所有人的目光便都带着厌恶、鄙夷、冷漠,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母亲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有着一半别的宗族的血液吗?

没人告诉我。但是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母亲说,以后的生活一定要坚强,但却没有告诉我,究竟什么是生活。

“沉珂!”身后的呼唤格外的熟悉,沉珂应声停下了脚步,回过身,一张熟悉脸庞便映入了眼帘。

“思洛迪?”沉珂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实中。

沉珂身后的年轻人略显消瘦,但却十分俊朗,身着一身金色的软甲,齐腰的长发,格外的飘逸,一双黑色的眸子十分灵动,闪烁着别样的光华。他是沉珂少有的,甚至是唯一的称得上朋友的人。

“听人说你回来了,看这个时间,一换班我就直奔茶馆去了,老爷子说你刚刚离开,我就一路找过来了。”年轻人的声音很清澈,高朗中带着一丝温暖,他的脸上,也始终挂着柔和的笑意。

两个少年并肩走着,月光无声的倾泻,将两个人的影子斜斜的映照在地面上,细碎的脚步声里,偶尔掺杂着轻轻的笑声。

茶馆的烛光熄灭了,淡淡的茶香浸透了月光,飘散到城市的每个角落,它一直存在,只不过被掩盖在白昼的喧嚣中,生活的琐碎里,没人在意罢了。

“远征就要开始了,你在侦部的人选里面。”思洛迪的脸上依旧挂着一如往日的微笑。

“远征?”沉珂有些疑惑,他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远征的事情,也许曾有人提起过,只不过他并没有在意。

“对,每十年一次,蒙族、羿族、九大国还有原土大陆上的众多小族、小国都会派人参加,在盛宴之后,从呼林迪洛出发,直到大陆的西方再回到呼林迪洛,途径很多国家和种族的领土,还包括很多的蛮荒之地,一去可能就是几年的时间。”讲到这里,思洛迪的神情不免有些惆怅,沉珂也明白,作为皇室禁军的精英,想来思洛迪这次一定要背井离乡了吧。

“我倒没什么兴趣。”

“不想去应该也可以,到时候,我去跟侦部的朋友说一下,应该问题不大。”思洛迪停下了脚步,沉珂便也跟着停了下来。“既然快到家了,那我就先走了”

“好。”沉珂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思洛迪微微笑了笑,拍了拍沉珂的肩膀,便沿着来时的方向转身离开了。沉珂立在原地,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时间的流逝似乎突然变得很慢,一点一滴的,连月光都变得犹犹豫豫,踌躇不前。

“喂,”沉珂依然没有抬起头,沙哑的嗓音,有些哽咽。

“嗯?怎么了?”思洛迪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沉珂有些落魄的背影,眼中满是疑惑。

“是周围的人都不喜欢我的存在,还是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没有意义?”

“每个生命,都有它的意义吧。”

“那一定有些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死亡吧。”

“大多数,都是吧。”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街道的两端,城墙之外,一望无际的草原,沐浴在月的清辉中,波光粼粼。

风声愈加紧了,隐约掺杂着什么野兽的嘶鸣,不会有人记得今晚的月光,但是它依旧在那里,也许,润泽万物不是它的本意,它只是想静静地注视这个世界。

月,“我寄愁心”也好,“阴晴圆缺”也罢,它存在的意义,不在于本身,恰恰在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