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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萧之猎人卷

共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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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唿林迪洛

阳光,终于透过穹顶的那一方天空缓缓映亮了这片略显破败的世界,原本娇艳欲滴的红色龙花已经所剩无几。紫色的沙海之上,汇集着二十余道或陌生或熟悉的身影,身着墨黑色的软甲,身后则是整齐的长弓与弯刀。

在他们的脚下,布满了花瓣灼烧后残留下的炭屑,而除此之外,还有着十余具焦黑到面目全非的尸骸。

“哥哥......”她蜷缩在乐夜的怀中轻声啜泣着,泪水由两颊止不住的滑落。

“已经没事了,”乐夜轻抚着乐泊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背,尽量不让她的视线与地上的惨状产生交集,“先回去吧,我跟准罗还有些话要说。”

那一众背负长弓的人将乐泊环绕在了中央,乐夜望着乐泊摇晃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岩缝的幽暗中,跳动的眼眸,悄然落下两点银色的光华。

这片再没了芳香的土地,除了四散飘落的黑色尘埃,只剩下了立在原地的乐夜,还有那唤作准罗的中年人。

他的装束与那一干人等略显不同。

健壮挺拔的身躯着一身亮银色的软甲,而身后也如乐夜一般,不见长弓与弯刀的踪影。

一头精干的短发、略显黝黑的皮肤、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眸,棱角分明的脸庞,尽管并不算出众,但却也精神非凡。

“蒙族的人?”准罗打量着散落在地上的刀刃,略显迟疑,“不觉得有些过于明显了吗?”

“每个人身上都被下了用来毁尸灭迹的自焚蛊,虽然蒙族的实力在猎人中仍可谓立于不败之地,可能是没必要遮遮掩掩。但这么明显的疏漏,确实让人没办法接受,”乐夜回首望向一旁的准罗,脸上已是一如往日的平静,“无论蒙族有什么打算,双生金眸的消息有没有传出去,乐泊都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属下会星夜赶回城中禀报,”准罗俯身抱拳,一双伤痕遍布的手掌在渐亮的晨光中显露了出来,“放心吧,少族主。”

朝阳终于褪去了最后一抹血红,度过这漫长的夜晚,迎来了全新的白昼,重新普照在原土大陆的每一寸土壤上。

无论是猎人掌管的草原、森林与山谷,还是九大王国统治的土地、海洋与城池,甚至是异族盘踞的世界的尽头,还有那无人涉足的荒蛮之地。

时光荏苒,几千年的沉寂,谁还记得神与萧的故事?哪怕是那些曾经世代相传、早已无法探寻真假的神话传说。

奢望风会停下脚步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树叶自己终会枯黄凋落,与风无关,也与风中的你我无关。

而这平凡又惊心的一夜,悄无声息又轰轰烈烈的,唤来了这世界崭新的黎明。

呼林迪洛,坐落在大陆东方的广袤草原,它曾在天灾中败成一片荒芜,也曾在人祸里为战争献祭。

但它就像是一个有着不凡梦想的少年,被世俗的喧嚣所摧毁,却又会在默然中一次次挣扎着回归。

或许正是因为它千万年间,见证了太多生命的诞生与凋零,才造就了这片土地独有的、深沉的宁静。

蓝色与绿色相接的空间里,微风拂过,卷起一层翠色的浪波,由近及远,就像是这片乐土舒缓的脉搏。

广阔无垠的绿色,任由骏马飞驰,万里无云的穹顶,也会放纵雏鹰翱翔,仿佛没有什么可以打破这份悠然与酣畅。

相比起位于大路西方的沉寂之谷,呼林迪洛的气候则要温暖许多。

时维盛夏,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缓缓爬升,阳光渐渐变得有些刺眼了。

看似无垠的草原,沿着风拂过的方向望去,赫然显现出一片恢弘的建筑群。

青绝石筑成的城墙,连绵起伏的雕栏楼宇,纵横交错的道路上,随着攀升的暖日,迅速变得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吵嚷的叫卖声、细碎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聒噪却又别样的悦耳。

宽阔的青石大道自那蓝色与绿色的交界延伸过来,直到被那一道高耸的墨色石门所截断。繁荣的城市,清冷的色调,似乎与这草原盎然的生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气,游离在天地之间,也蕴含在万物之中,是世间万物的因果所在,是一切的根本与起源。原土大陆世代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最早还要追溯到那些撰写着玄奥符号的书籍。

但自从那曾经辉煌的两族消失在了这片大陆上,那些深奥的典籍便随之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大陆之上也少见曾经那些玄妙的咒术了。

最终,一切只剩下了人们的口口相传,还有那寥寥无几的通语文献。

而青绝石,则是一种散布于世界四处的矿物,它能够吸收微量的气,进而变得更加的坚固,硬度甚至可以超越钢铁。

然而,青绝石还有另一个只有少数人才知晓的特性,那便是它对于气优秀的传导性。

相传,蒙族皇室拥有着一支自孩童时便开始进行专门训练的猎人,经过二十余年的特殊训练,他们对于气的感知与分辨已是炉火纯青,以至于能够通过由青绝石筑成的建筑掌握整座城池中任何微弱的动向。

当然,关于这一点,自然从未被蒙族皇室所证实过,但这似乎也已经成为了皇室与民室间的一种无声的默契与妥协。

厚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了,在空中折跃的阳光透过缝隙争抢着涌进去,映照在那排成一列的重甲猎人的脸上。

身着亮银色铠甲的猎人,背负着整齐的无鞘阔刃,由彻底敞开的石门中踱步出去,沿着脚下的青石大道巡视着周遭。

“那是什么?”为首的男人稍稍愣了下,随即与身后的同行者递了个眼色。

一行人快步向不远处的一块洼地走去,视线汇聚向那个方向,稍显低洼的草丛中隐隐显露出一道横卧的人影,其旁,一把无鞘的银色长刃斜斜的插在地上。

“怎么会是他?”双指感受着那人鼻下微弱的气息,男人皱着双眉,双目中闪过一丝迟疑,“还是先把他送回城里疗伤吧,然后立刻上报给皇室。”

银色的环首长刃被缓缓从地面抽离,那倒在草地上的人也被缓缓抬起,殷殷鲜血由他的嘴角渗出,那奄奄一息的少年,竟是沉珂。

尽管盛夏的阳光格外的炙烤,却也丝毫没能阻断街道的川流不息。

绕过人潮拥挤的主干道,城市的边缘,狭窄曲折的小路便显得安静了许多,哪怕偶尔经过零星的人影,也是匆匆的走过,便急切的汇入到了那人海之中。

而在这样的一片城中少有的“乐土”上,林立的青石之间,一间悬着棕色木匾的木屋,格外的突兀。

那是一间稍显狭窄却又格外宽敞的老茶馆。

在微风中吱呀作响的招牌,历经风雨侵袭到泛黄的木板,屋顶略有些残破的瓦砾,每一寸肌肤,都与那屹立百年依旧不朽的青石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座略显矮小的木屋似乎早已被时光所遗忘,又或者,恰是它自己在坚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倔强。

茶馆内,散发着经由岁月沉淀而来的独特气息,与那淡淡的茶香交融在一起。红褐色的木制桌椅,即使已是满眼沧桑却仍一尘不染,仿佛浮沉半生的浪子,再回首,却仍是一身洒脱。

店里虽说仅有着三张茶桌,却也是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唯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店门,闭目端坐在正中的木椅上,时而抿上一口杯中的清茶。

这茶馆的主人,是一位鹤发的老人,躺在一把竹制的摇椅上,微眯着双眼,像是有些落寞,又像是怡然自得。

手持一把纸扇,轻轻的摇着,身旁的茶案上,摆着一碗不知名的淡红色的茶。

忽然,门外,几道人影缓缓经过,稀疏的脚步声在茶馆里回荡了片刻,不多时,便又回归了一片沉寂。

“那孩子......”摇椅上的老人忽然说话了,沙哑的嗓音并不刺耳,带着一种积淀而来的宽弛与平静,“看来又受了很重的伤......”

木椅上的男人没有应声,依旧闭着双目,品着手中的那一盏清茶。

“虽然已经十五年了,但还是有很多蒙族人在排斥他,认为他是异类、是孽种,会给蒙族带来灾祸。但我却不这么认为,”老人的语气依旧十分的平静,手中的扇子却略为有些发抖了,“那个每天晚上都会来喝上一杯茉莉茶的孩子,怎么会是孽呢?一个人,一杯茶,足以看的清清楚楚了......”

“既然等到了你想等的人,你也要走了吧?远方来的年轻人......”老人微眯的双眼稍稍睁开些许了,似有似无的注视着那个沉默不语的陌生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是嘛......”

片刻的宁静过后,那个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淡绿色的双目,清澈却又笼罩着一层深邃。他看着碗中的茶底,嘴角挂着一抹不可名状的笑意,“好茶......”

“既然是好茶,怎么会没有客人了?”

“可能要怨这茶吧......”老人又缓缓闭上了双眼,手中的纸扇也忽然停了下来,“茶,是需要慢慢品味的......”

“悲哉……究竟是世风日下,还是本来就是如此?”那个高大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缓缓由木椅上站起身来。

坦露的胸膛上,显露出一个格外独特的圆形图腾。

那血色的图腾只有巴掌大小,浮现在他胸膛的正中央,圆状轮廓内的纹路清晰可见,是一条腾空盘旋的龙。

而令人诧异的是,那条龙的周身,并没有刻画出龙族引以为傲的龙鳞,而是环绕着一缕血色的云烟。

“再好的茶,也需要适合的清泉来冲泡,更何况,还需要合适的温度,合适的时间。”老人抬手将那碗中的茶水递到了嘴边,轻轻嗅了嗅,“这杯茶我请了......”

那男人没再言语,嘴角依旧挂着一抹笑意,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微妙。他掌间滑出三枚古铜颜色的钱币,放到了茶盏旁,转身走出了店门。

太阳渐渐偏移,街道上却依旧川流不息。

来往的人们行色匆匆,有些忙着生存,有些则忙着生活,似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似乎也没有人想过。

所有人只是学会了,然后习惯了。

城市的东南方向,屹立着一座稍显独特的建筑。

虽然整体上仍是青石所筑,构造却更加的细致,原本光滑的墙壁,篆满了细密的花纹,屋顶上,则矗立着一座乳白色的雕像。

那像是一个手持长刃的男人,但脊背之上,却有着一对宽大的羽翼。

整座雕像雕刻的十分细腻,从每一根羽毛的纹理到衣角处的褶皱,尤其是男人手中的那一柄环首长刀,刀刃上锤炼的纹路甚至都依稀可见,格外逼真。

那便是蒙族世代侍奉的猎神,而这座建筑,便是呼林迪洛仅剩的一座奉神的神邸,也是城中唯一一处能够救助民室的地方,名曰,神守阁。

当然,尽管如此,早已不受皇室供给的神守阁,也仅限于治疗一般的伤势罢了。

对于深居草原的蒙族来说,那些弥足珍贵的草药,随着各个猎人宗族间连年的对峙,便渐渐成为了皇室的专用。

这是位于神守阁最顶端,一个稍显空荡的房间,带着流水花纹的青石地板上,三四张木椅,围绕着那张褐色的木桌。其上是一个青瓷茶壶,三五盏茶盅,看似十分老旧,却也是一尘不染。

而在房间的角落,一张宽大的兽皮床上,躺着的少年,便是依旧昏迷不醒的沉珂。

时间已近黄昏,慵懒的阳光依旧带着丝丝暖意,透过墙壁上仅有的一扇窗户,映照在沉珂的脸上。

床边,一个年轻的女孩默默地站在那里,她的手中,端着一碗已经见底的汤药。

“你一定能好起来的,沉珂,”阳光倾泻的声音,甚至都掩盖了女孩的呢喃,“每一次都能。”

沉珂的眼睛略微颤动了一下,手指也发出轻微的抽搐,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些,她关切的目光汇聚到了沉珂的脸上。

忽然,沉珂猛地睁开了双眼,泛红的眸子,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如噩梦惊醒般从床上坐了起来,细密的汗珠布满了额头,喉咙里翻滚着剧烈的喘息声。

女孩不由得被吓出一身冷汗,稍稍向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瓷碗登时滑落到了地上,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崩坏的瓷片碎落一地。

“你是谁......”沉珂的目光在周身阵阵的刺痛下逐渐清晰了起来,他环视着这个熟悉的房间,又望向那个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女孩,忽然有些迟疑,似乎格外的熟悉,却又并不知晓她的姓名。

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沉珂的目光便被吸引了过去。

闯进房间的人影,是一名身着金色软甲的中年男人,稍作打量,不难看出他皇室侍卫的身份。

那男人的目光先是望向了房间里的那个女孩,他稍稍向前躬了躬身,微微颔首,以示尊敬。

皇室侍卫的地位实际很高,尤其是身着金甲的一等侍卫,他们只向自己侍奉的皇室成员行单膝跪拜的礼节,对于其他没有直接联系的皇室或亚皇室,他们只需要行欠身礼即可。

“郎冉克一等金甲侍卫,在此等候多时了,”那男人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沉珂,身体也恢复了方才进门时的挺拔模样,“五族首召见,还请阁下随我前往陆伦殿。”

随着渐渐转凉的微风,天边的昏黄也慢慢褪成了淡淡的一线。

呼林迪洛,熬过了白昼的炎炎烈日,转而,迎来了万家的灯火阑珊。

夜幕的降临,并没有让这座繁荣的城市停歇下来,凉爽的空气,反而助长了人群的熙攘与喧闹。

叫卖、寒暄、推杯换盏,愈演愈烈。

沿着灯火最为通明的主干道望去,道路周围的房屋逐渐减少,最终变成了高耸围栏内的大片空地。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合院模样的建筑,这里是城市的中心,也是皇室平日议事的地方,陆伦殿。

随着历史的推演,昔日恢弘的雕栏楼宇,蜕变成了如今略显冷漠的青石楼阁。

已是入夜时分,往日不见人烟的陆伦殿,今夜却是灯火通明。入口处,道路上,侍卫林立,放眼,皆是金色。

幽长的走廊里,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在缓缓踱步,烛火昏暗的光芒下,显现出的,是沉珂凝重的面容。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高大的铜门,身着金甲的男人在铜门面前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着身后的沉珂。

沉珂的手搭在铜门冰冷的把手上,面露迟疑,但最终,还是缓缓的推开了身前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