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沉寂之地
亚龙的脖颈被缓缓地划开,殷红的血液四溅喷涌,蓄满了雪白的瓷碗,染红了持刀者的长袍。他似乎早已习惯了那一股刺鼻的腥气,神色肃穆,稳稳地端着手中深红色的液体,向着身旁的一列人影缓缓走去。
草原的风忽然变得紧了,茂密的绿色在翻涌,一条青石小路若有若无,路的尽头延伸到了天际,隐隐约约,显露出一片恢宏的建筑。
持刀者立在一行人的面前,缓缓褪下了宽大的白色兜帽,那是一张历尽了岁月蚕食、洗礼的面容,布满沟壑的脸上挂着独特的沉淀而来的平静,深邃的目光,复杂的光华在其中折射跳跃。
老者双指蘸上了那碗中的鲜血,轻轻点在每个人的额头中央,口中呢喃着古老的语言,像极了一个虔诚的信徒。
直到他踱步至队伍的末端,那里站立着一个相比之下略显瘦小的少年,甚至那张消瘦的脸上,仍挂着几丝未脱的稚气,然而他的眼中,却透露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甚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幽怨。
老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四目相视之间,他原本平静的目光忽然变得跳动起来,口中低声的呢喃似有似无的发生了变化。少年的额头上被画上了血色的羊角图腾,对于深居草原的蒙族来说,羊灵,寓意着生存。
一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那少年的身影也慢慢的被摇曳的牧草所掩埋。亚龙的血悄无声息的浸透了老人脚下的土地,他再次戴上了那宽大的白色兜帽,将自己掩埋在厚重的阴影里,转身离去。
步履稳健,却又好像摇摇欲坠。
这是一片由紫色山岩与蓝色龙花构成的山谷,微风携着溪流在岩缝与花瓣间自由穿行,留下一地的润泽、漫天的花香。
半空中沉郁的阴云,经久不散,仿佛要用尽一生的时光,将那一心想要侵染这片净土的日月之光揉碎,来实现自己对这片深沉的土地无言的守护。
龙花独特的香在空气中幽幽的飘散,却又似乎与一种不可名状的苦涩纠缠不清。
这里罕见生机的气息,也许是在阴影下生活得久了,鸟儿的啼鸣竟也变得冗长了起来,绵软的让人只觉得昏昏欲睡,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泥沼,无力挣扎。
沉幽之地,故此得名。
经年流淌的溪水,逐渐在地表侵蚀出了一道道窄窄的沟渠,最终,汇聚成一条小河,自西向东,几乎横贯了整个山谷。
河中的水虽然别样的清澈,但也混杂着龙花凋落的花瓣,无数蓝色的舞者,浮浮沉沉,不知方向,只是茫然地随着水流日夜奔波,却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忽然,竟有一道黑影由岩缝之中慢慢显露出来,昏暗的月光一点点透过乌云,男人消瘦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在这荒无人烟的寂静之地,这样一个摇晃的身影,就好像广阔湖面上的一架小舟,格外的突兀。
男人踱着步,瘦削的脸上仿佛永远挂着淡淡的愁容,异色的双眸略微有些失神,齐腰的长发,就那样随意的披散在身后,任其在风中散乱。
他最终停在了河水旁,探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皮水壶,取下木塞,递到嘴边轻抿了一口,就那样怔怔的仰视着天边熟悉的垂云,空气里,隐隐多出了几分淡淡的醇香。
“想家了嘛?”一个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了男人的身后,声音格外的悦耳动听。月光下,一袭蓝色的长裙在风中翩然起舞。
“没,只是口渴了,出来喝点水。”男人旋上壶塞,慢慢收回了自己黯然的目光,他回过身,低头注视着女孩精灵般的双眼。
那双金色的眸子,即使在如此暗淡的月光下,也依旧折射着淡淡的金色光辉。看着女孩纯净的面庞,男人的脸上却不由得闪过一丝隐隐的哀伤。
“嘿嘿......哥,家里的酒好喝嘛?”女孩背着双手,天真地笑着,那双晶莹的眸子显得更加熠熠生辉,“交出来,要不告你的状!”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那么多人居然都看不住你......”男人将手中的皮壶递给了女孩,满是愁容的脸上显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
女孩纤细的手掌旋开壶塞,贴近壶口轻轻嗅了嗅,脸上顿时一阵失落“怎么是水啊......”
“哪来的什么酒,出来的时候父亲不是说过不许带酒了嘛。”将酒壶重新放入怀中,男人牵起女孩的手掌,引着她慢慢的往回走,“快回去吧,万一被生人看见了就糟了。”
“这种地方哪里来的生人,每天都在那破房间里呆着都要闷死了......”女孩对于短暂的自由显得有些失落,“话说你什么时候这么听那老头子的话啦?让你不带酒就真的没带啊?”
“以前当然有啊......只不过带来的酒,”男人笑着,忽然又仰头看向了天空,他温和的声音,宽弛中透露着几分难掩的惆怅,“三年前就喝完了啊......”
女孩低头不语,放空的目光,随着步伐慢慢掠过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男人牵着女孩的手,依旧出神的望着天空。
每当这样的时刻,空气似乎也变得凝重了,拖拽着人的心灵,让你不由得慢慢向下陨落。
空幽的山谷,则幻化成了一片灰色的天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像极了黄昏时两只并肩漂泊的孤雁,任由寒风将自己吹向那天际与夕阳之间。
静谧的山谷,除了溪水掠过岩石的佩环之声,就只剩下了两人窸窣的脚步。
忽然,男人停下了脚步,缓缓收回了凝视天空的目光。女孩歪着头,晶莹的眸子,略显疑惑的望着男人的脸庞。
“那今天就带你去走走吧,散散心也好。”男人笑着,略显无奈的望着女孩的脸。
“就知道哥哥对我最好啦!”女孩欢呼雀跃,蓝色的长裙在风中上下翻舞,风铃般悦耳的笑声在山谷中久久的回荡。
山谷的深处,是一片四面被山岩环绕的空地,只有石壁上窄窄的一道岩缝,连接着内外。高耸的岩壁自下而上慢慢收拢,只留下了一小片环状的天空,然而那一片夜幕此刻却是如此的纯净,没有沾染一丝烟云,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贪婪地偷取着光芒。
河水在深入山谷之前,便折转汇入了地下,而地表之上,也不再是光滑的岩石,取而代之的,是沙一般细腻的紫色土壤。
这片紫色的天地,就像汇集在山谷中的一片奇异的海洋,目光所及,缀满了血红色的六瓣龙花,鲜艳的花瓣在风中轻舞,诱人的花香,仿佛已经化成了淡淡的红色薄雾,充斥着这个安谧的空间。
“哥哥,这又是去哪里啊?前面那是一片空地吗?”女孩的声音在幽长的岩缝中回荡着。狭窄的空间里并没有一丝光亮,男人牵着女孩的手默不作声,复杂的光华在他的眼中流转,这段阴暗潮湿的道路,仿佛将他又带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夜晚。
乐夜,羿族皇室的长子,那时的他仍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注视着母亲怀中安然入睡的婴儿,那刚刚降生不久的妹妹,他便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她不受伤害。
原本,她也会像同龄人一样,快乐的长大,享受山顶的微风拂过耳畔、享受溪流里的鱼儿跳跃欢腾、享受羿族世代相传的美味佳肴、伴着古老而美丽的故事安恬入睡。
然而,当这个伴着圆月降生的孩子睁开双眼的一刹那,就注定了她与那样恬淡的生活永远的别离。
那几百年间未曾出现的金色双眸,让江河日下的羿族看到了期盼已久的希望。
而为了隐藏乐泊的存在,皇室最终将她藏在了这片禁忌之地。来到沉幽之地的那一晚,乐夜的父亲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这是她的命,乐夜,”那个男人说话时平静的神情仿佛仍然历历在目,“为了羿族的繁荣昌盛,牺牲,也是她应尽的责任。”
牺牲,为什么他能够说的如此的简单、平静?年少的他不敢质问,只是失神的望着母亲怀中的妹妹,那双精灵般纯净的眸子,触动着他的心弦。
“待到她十八岁生辰当晚,就是将她双生金眸交付与你之时,你的身上也肩负着羿族的兴衰,乐夜,不要感情用事。”
“我看到啦,哥哥,是红色的龙花哎!”乐泊兴奋的晃着男人的胳膊,乐夜的思绪也从回忆被拽回到了现实。
二人的身影缓缓在黑暗中穿行,渐渐地,一点昏暗的光亮终于在不远处显露出来。乐夜微微皱着双眉,原本舒缓的步伐也变得有些迟疑、僵硬。
乐泊漫步在血色的花海里,探手摘下一朵娇艳的龙花,她抬头望着那一环天空,皎洁的月光毫无保留的洒在她的脸上。
又是满月,银盘正悬在那一环夜幕的中央,与那一双金眸遥遥相望,轻风舞起她一袭长裙,蓝色的纱衣也不由得浸透了月的银光。月下的乐泊,宛若仙子由银河飘落。
“好漂亮啊,哥,以前怎么从来没带我来过这里呢?”女孩嗅着手中龙花的清香,又轻轻摘下一片花瓣,任它随着微风飘落。
“乐泊,”乐夜的声音显得有些迟疑与哽咽,女孩回头望着他,而他仍默默的矗立在原地,“你走吧。”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一时间,这片天地忽然变得格外的寂静,静到能听见月光压弯花瓣的声音。
红色的花海仍在舞蹈,银辉也仍在铺散,微风依旧顺着指尖划过,却突然让人感到一丝夜的凉意。
“不应该由你来承担这一切,”他的声音并不高朗,夹杂着风声,温和而宽弛,“你的世界也不该只有这一片天空。”
女孩的目光在闪烁,好像有一缕光华在其中流转往复,乐泊有些呆滞的立在原地,银白色的月光映照着她稚嫩的面庞。
她失神的望着乐夜,又无力的垂下头,将错愕的神情深埋在阴影里,缓缓屈膝,将自己藏入这片在微风中起起伏伏的花的海洋。
“从你六岁起到现在,只能让你生活在这里,但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乐夜极力压抑着喉咙的哽咽,过往八年的种种,四年之后的幻境,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今天是满月,极夜的最后一缕月光会在花海的尽头,解封通向羿族之外的咒门,宗族的野心,不该由你去承担,你得离开这里,在阳光下自由地活着,而不是活在这个阴冷的世界里......”
“哥......”女孩细声的呼唤打断了乐夜,“我知道父亲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也知道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母亲在临终之前已经全都告诉我了......”
乐夜有些诧异,他想说些什么,身体却好像被古老的咒语所束缚,嘴唇兀自打着颤,但是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我也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美,很大,很好玩,一定有好多奇怪的人,有好多有趣的事,每天晚上我都能梦到你跟我说的草原啊、森林啊还有大海,”女孩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几点光华悄然滴落,又在血色的花瓣上破碎,“母亲跟我说,羿族日渐衰败,边境的族人忍受着他族的压迫,而我的眼睛,是羿族几百年来的希望......母亲也告诉了我,失去了眼睛,我也会失去生命……”
月光无声无息的倾泻,乐夜的面庞却深埋在了阴影之下,脸上的两行,悄悄折射着银盘的光。
“一年前,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在动乱的那些日子,也想要偷偷带我远行,但是我没有跟母亲离开,因为那些天,我知道了羿族和蒙族爆发的冲突,我也知道哥哥在对峙中身负重伤,尽管你回来的时候只字未提,虽然你一直觉得我还是个孩子,但我能看得出,看得出来哥哥你有多在乎羿族,你有多想让族人摆脱那样的厄运……”乐泊轻抚着湿润的花瓣,却又不由得将指尖淋湿,“所以我不愿意离开,但不是因为羿族,而是因为我知道,羿族是哥哥的全部......”
乐泊缓缓抬起头,湿润的眸子闪烁着月的清晖,她望着不远处的乐夜,脸上显露出让人心痛的纯净的笑。
“乐泊……”乐夜突然猛的睁开了双目,异色的右瞳迸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辉,摄人心魄的杀气不可遏制的由眉宇间喷薄而出。
他右臂一震,修长的手掌凭空一握,耀眼的金色光华由掌心溢出,呼吸之间,竟化作一张金色长弓的模样,月色中,无形的气浪由乐夜周身蔓延开去,血色的龙花四散凋零,翻舞着飘散到了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