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的矮冬瓜
阿絲翠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
缝缝补补的外套挂在肩头,卷发因长久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但她依旧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不可撼动的骄傲。
「我叫阿絲翠,」她清晰地宣布,手指轻点自己胸口,语气庄重,「你可以叫我……大小姐。」
话音落下,她的鼻尖微微翘起,彷佛在这片冰雪荒原里也能找回庄园时代的优雅与威严。
然而,在烏爾夫——虽然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的眼里,这一切却显得格外矛盾。
——太小了。
她的身躯瘦弱得不象话,手臂细得像枯枝,肩膀窄得连最轻的负担都难以承受。
——太脆弱了。
皮肤苍白,没有血色,彷佛只要风吹雪打,就会立刻倒下。
——太空虚了。
她没有厚毛,没有利爪,没有能让族人折服的力量。对依达人而言,这样的存在不配被称为「雌性」,更别说高傲地自称「大小姐」。
甚至连那头金色的卷发,在他眼里也只是徒有其表的装饰。真正的美丽,应该是暴雪里依然闪耀的鬃毛,是能象征坚韧与力量的外在。
所以,当她抬起下巴时,他心中生出的不是赞叹,而是深深的困惑。
这个矮冬瓜凭什么如此骄傲?
然而就在困惑的缝隙里,他却突然有种荒唐的错觉——彷佛在她背后,有条毛绒绒小尾巴正得意洋洋地甩着。那姿态与族里年轻雌性炫耀时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不合逻辑,不合常理,却莫名真切。
烏爾夫静默片刻,似乎在思索她的声音与姿态。
随后,他缓缓张口,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每个音节都带着生涩:
「大……小……姐。」
那并不是很标准的模仿,甚至因口音显得笨拙而粗糙。可正因如此,这三个字听上去格外真切。
在他的心里,这并不表示承认她有资格像族中最强壮的雌性般骄傲。相反地他只是觉得这个自称,对这个娇小脆弱的人类女子而言,有种古怪的合理。
也许她并不强大,但至少她勇于宣告自己的身份,哪怕站在一个能一掌碾碎她的存在面前。
于是,他选择顺着她的心意,第一次用人类的语言与她对话。
阿絲翠微微一怔,然后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她听不出声音里的矛盾,只听见对方承认了她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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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絲翠始终没能搞清楚这个依达人的名字。每次她指着他询问时,他总是转而看着她,用那种低沉的声音重复「大小姐」三个字,彷佛这就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称呼。不过她也不太在意——反正只有他们两个人,叫什么都无所谓。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用餐时间。
「来,吃这个。」
阿絲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凑到烏爾夫面前,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自信。
碗里的内容物黏糊成团,颜色黑得发亮,还冒着几个可疑的气泡。烏爾夫低头看了一眼,鼻翼抽动了几下,琥珀色的眼睛闪过各种情绪——嫌恶、怀疑、犹豫、抗拒……
「你那什么表情!」阿絲翠立刻炸毛,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我知道卖相不太好,但味道还……还行……」
她自己都心虚,声音越说越小。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她干脆一勺舀起塞进嘴里。
下一瞬,她的脸僵住了。眉毛抽动,眼角泛泪,鼻尖发红,像是被迫吞下一大口苦药。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硬着头皮咽下去,强撑着笑:「看吧,完全没问题……咳咳……可以吃的……」
烏爾夫凝视着她,静默了许久。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小小的人类女子,并不是想毒杀他,而是真的……完全不会做饭。可她仍然把仅有的食材分出一半,满心诚恳地端给了他。
他呼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巨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阿絲翠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还以为他要拒绝。
然而他只是走到临时灶台,伸手拿起那些粗糙的锅碗。巨大的手指意外地灵巧,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飞,蔬菜被切得整整齐齐,长度一致。
他熟练地挑掉罐头肉里的硬筋,撒上些许调料,动作冷静而专注。火苗在他掌控下稳稳燃烧,锅里的食材被翻炒出诱人的声音,香气逐渐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阿絲翠呆呆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五味杂陈。
她是避难所的主人,是这里唯一的机械师,她一直以为自己才是照顾者。可现在,被她救援的异族人却在照顾她的胃。
半个小时后,一碗热气翻腾的炖菜被端到她面前。汤汁晶莹,蔬菜翠绿,肉块鲜嫩,与之前那坨「黑色未知物」简直判若云泥。
阿絲翠盯着那碗东西,心里百感交集。
她拿起汤匙,小心舀起一口送进嘴里——味道在舌尖绽放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她捂住嘴,肩膀颤抖,不敢抬头,实在太好吃了。
这是她来到极地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真正的人,而非苟延残喘的极地难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