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 大小姐的成长之路
十岁的阿絲翠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满意的笑容。
淡金色的大卷发被精心梳理成最流行的宫廷式发型,头上戴着镶嵌小钻石的发箍,身上穿着最新款的蕾丝洋装,脚踩亮晶晶的小皮鞋。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就像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小姐,该去上机械工艺课了,」女仆安娜轻声提醒道。
「又是那种无聊的课,」阿絲翠不耐烦地撇撇嘴,但还是优雅地转过身,「安娜,我的裙子有没有皱?头发还整齐吗?」
「您永远是最美的,小姐。」安娜温和地笑着,暗自在心里叹气。
走向教室的路上,阿絲翠遇到了堂兄马克斯。同样是十岁,马克斯已经能够独立组装中阶机械体了,是家族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阿絲翠,今天的课程内容是动力核心原理,」马克斯友好地说道,「要不要我们一起复习?」
「不用,」阿絲翠高傲地昂起下巴,「我才不需要复习那种简单的东西。」
事实上,她连上节课讲的基础电路都没搞懂,但她绝对不会承认。
---
机械工艺教室里,十几个家族子弟正聚精会神地忙碌着。各自的工作台上堆满零件,焊接的火花时不时闪烁。
「今天我们要组装一台基础的清洁机械体,」导师埃德蒙宣布,「这是从初阶向中阶过渡的重要练习。大家要专心。」
立刻,学生们低声议论起来,挑选齿轮与传感器,手法娴熟,眼神专注。
只有阿絲翠在自己的桌前愣了好一会儿,眉毛微微皱着。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连初阶机械体都失败频频,更别提这种进阶练习了。不过,她倒也不是多么在意,只是有点烦。
「大小姐,需要帮忙吗?」一名年轻的技工学徒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我自己会做!」阿絲翠立刻扬起下巴,语气比实际情况更自信,「我可是天才机械师,怎么可能要你帮忙?」
两小时过去。
别人桌上的清洁机械体已经滴滴答答地在地面爬行,把落尘收得干干净净;阿絲翠桌上却是另一番景象——零件散得到处都是,她好不容易拼凑出的「成品」正冒着黑烟,时不时发出令人心慌的嗡嗡声,彷佛下一秒就要炸掉。
「咳~」导师埃德蒙走过来,耐心却带着一丝无奈,「阿絲翠小姐,或许您应该再多练习一下基础操作?」
阿絲翠脸颊红了一下,但嘴上毫不示弱。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理直气壮道:「是零件质量太差!」
说完,她把冒烟的「作品」往桌角一推,双臂交叉,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其实她心里明白,问题根本不在零件,而在于自己组装时总是心浮气躁。但她才不要当众承认这种事——发脾气才是大小姐的护身符。
周围几个学生忍不住窃笑,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阿絲翠听见了,耳尖更红,但她只是狠狠一瞪,装作不在意。
---
晚餐时间,家族庄园的餐厅里灯火辉煌。
「爸爸,」阿絲翠撒娇地拉着父亲哈拉爾德的衣袖,「我想要那个新款的八音盒,就是帝都最流行的那种。」
「当然可以,我的小公主,」哈拉爾德宠溺地摸摸她的头,「明天就让人去买。」
「还有还有~我想换新的首饰盒,要镶满珍珠的那种!」
「都给你买。」
马克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叔叔,阿絲翠的机械工艺课程...」
「马克斯!」阿絲翠立刻瞪他,「没人问你的意见!」
「阿絲翠还小,不需要那么急着学习,」哈拉爾德温和说道,「她想学的时候自然会学好的。我的女儿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学不会呢?」
马克斯无奈地闭上了嘴。整个家族都知道,婶婶去世后,叔叔就把所有的爱倾注在这个唯一的女儿身上,任何人都不能说她半句不好。
---
家族年会上,大厅金碧辉煌,几十个长辈坐在主桌,等待小辈们的「成果展示」。
十四岁的马克斯带来了一台能进行复杂计算的辅助机械体,引来一片赞叹;十三岁的表妹伊莱娜展示了园艺专用的自动浇灌系统,优雅又实用;就连年纪最小的十岁堂弟,也推出了一台巡逻机械体,虽然有些笨拙,但至少能四处走动、发出警报。
「下面是……阿絲翠。」主持的长辈喊到。
十一岁的阿絲翠脸颊微红,硬着头皮走上台,推着一台小小的机械体。那东西造型简陋,看起来更像是玩具,而不是能派上用场的作品。
「这是……搬运机械体,」她努力挺直背脊,声音却有些发颤,「它很……很实用的。」
她按下开关。机械体确实开始动作,但没走几步就卡在桌脚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不情愿地挣扎。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阿絲翠的作品很有……创意,」哈拉爾德赶紧开口,语气里有些勉强,但仍努力维持镇定,「她还年轻,有的是成长的空间。」
然而,私语声已经在角落响起。
「这就是家族的天才?」
「连马克斯十岁时都比这强吧……」
「被宠坏了。」
阿絲翠当然听见了,耳尖迅速烧得滚烫。她小手死死抓住裙摆,心里翻江倒海。
丢脸死了!
可即使如此,她仍死撑着大小姐的架子,一边气得想跺脚,一边还要抬着下巴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眼睛都不往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瞟。
只有哈拉爾德看到,她的小手其实在颤抖。
---
回到房间后,阿絲翠一屁股坐在梳妆台前,撑着下巴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孩依旧漂亮无比——淡金色的卷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肌肤白皙如瓷,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样。就算刚在大厅里丢了脸,她看起来仍然完美无瑕。
「哼,他们才逊呢。」阿絲翠嘟起嘴,自顾自地抱怨,「整天就知道焊零件、拧螺丝,有什么好得意的?」
她很清楚——自己压根就不喜欢机械学,甚至讨厌那些冰冷的零件。所谓的「天才」只是她口头上的招牌,用来摆架子的,并不当真。
至于努力?算了吧,那东西太麻烦了。只要她够漂亮、会耍赖会撒娇,总会有人夸她、捧她。
阿絲翠伸手理了理卷发,摘下耳坠收到珠宝盒里,姿态骄矜地对着镜子宣布:
「我是最好看的,这就够了。」
第二天,她又换上华丽裙子,戴着最闪亮的珠宝,踩着细致的步伐走进人群。
就算昨晚闹了笑话,她依旧昂着小下巴,露出不容置疑的神情——彷佛全世界都该聚光在她身上。
---
十二岁的阿絲翠已经学会了各种逃避机械工艺课的方法。
「安娜,去告诉导师,我今天头痛得厉害,实在起不来。」她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伸手翻开一本厚厚的时尚杂志。
「小姐,您昨天也是头痛,前天是胃痛,再之前是睡不好……」安娜小心提醒。
「贵族小姐哪里能像工匠一样天天摸那些机械?」阿絲翠理直气壮地说,「我在调养,懂吗?」
她翻开一页,眼睛顿时一亮:「啊,这件裙子好美!我要让裁缝照着做一件。」这才是知识——要让大家看见的就是美美的自己!
站在旁边的新女仆莉莉眼里满是崇拜:「小姐真聪明,您天生就该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何必去学那些冰冷的零件?」
阿絲翠满意地点点头。她就是喜欢这种识相的下人,不像安娜总是啰嗦。
安娜默默叹了口气。她知道再怎么劝,小姐也不会听。
---
与此同时,在主宅的会客厅里,长辈们正低声议论。
「这孩子被宠坏了,」大伯皱着眉,「上个月的成果展示,她的作品竟然连开关都装反。」
「不只如此,」二叔冷哼一声,「我听说她还让仆人帮忙做功课,最后还当众出糗。这样的性子,怎么可能担起家族的责任?」
「都是哈拉爾德纵容出来的,」有人摇头,「他还总说什么『女儿只是还没找到兴趣』……」
正说着,会客厅的大门被推开,哈拉爾德大步走了进来,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够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的女儿不需要你们指指点点。她迟早会找到自己的道路,因为她是我哈拉爾德的女儿。」
兄弟间面面相觑,只能噤声。
没有人敢违逆家主的威严。
---
十三岁生日的宴会在庄园的水晶大厅举行。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铺着红毯的长廊与银器瓷盘堆栈的长桌。音乐悠扬,仆人来回穿梭,整个场面奢华到令人目眩。
而今晚最耀眼的,毫无疑问是寿星本人。
阿絲翠穿着一袭由帝都顶级裁缝量身订制的白色礼裙。裙身用极细的丝线绣满繁复的雪花纹样,裙摆层迭如云,坠满一颗颗圆润的小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彷佛雪夜中坠落的星辰。腰间用一条银丝带收束,衬得她纤细的腰肢更显高挑。
胸口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深邃的宝石色泽映衬着她淡金色的大卷发,令她宛如冰雪雕琢的公主。举手投足间,珍珠与宝石反射出光芒,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阿絲翠小姐今日真是光彩夺目。」宾客们争相赞美,或出于礼貌,或出于真心。阿絲翠微微抬起下巴,带着熟悉的骄矜笑容,享受着这份赞誉。
她陶醉于裙摆在红毯上拖曳的华美弧线,陶醉于别人眼里闪烁的羡慕光芒。此刻的她觉得,这才是属于她的舞台,才是「天才大小姐」应有的姿态。
然而,就在这场华丽的烛光盛宴中,父亲却宣布了一个震撼的消息——
「为了阿絲翠的未来,我已经为她安排了一桩婚事。」哈拉爾德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大厅回荡,「对方是帝都的魔人贵族次子,这门联姻将为我们家带来更坚实的盟友。」
瞬间,整个大厅先是一片安静,随即响起了低低的惊叹与窃窃私语。
「什么?!」阿絲翠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她的眼睛惊慌得像受惊的小兽,「我不要!我还不想结婚!」
「阿絲翠。」哈拉爾德看着她,眼神里有掩不住的疼惜,但语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威严,「妳已经十三岁了,该开始学会为家族承担责任。」
「我不要!我不要!」阿絲翠尖叫着,眼泪瞬间冲上眼眶。她顾不得众人的目光,像个任性的孩子般跺脚,「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最爱的女儿!我不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大厅里的低语声逐渐变得尴尬而好奇。有人掩唇偷笑,有人皱眉摇头。阿絲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眼泪与怒意混杂成一股难以忍受的羞耻。
「你明明说过,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她带着哭腔指控,嗓音嘶哑,「你骗我!」
哈拉爾德的手指在酒杯边缘紧绷了一瞬,终于低声叹息:「是的,但那是在妳还小的时候。如今妳长大了,必须学会承担。若妳的机械技术能达到家族标准,证明妳能独立支撑一切,那么妳自然可以自己选择未来。但现在……」
他停顿下来,没有再往下说。可意思再明显不过:妳没有这个能力。
阿絲翠的脸涨得通红,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知道自己在机械课上有多差,她甚至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不喜欢」那一切。可她从未想过,这会成为父亲否定她、将她推向陌生婚姻的理由。
她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愤怒——绝望于父亲的「背叛」,愤怒于所有人看笑话的眼神。
那一夜她第一次明白:就算是最疼爱她的父亲,也有无法为她妥协的底线。
---
深夜,宴会早已散去,烛光熄灭,只剩房间里一盏壁灯摇曳。
阿絲翠还穿着华美的白色礼裙,裙摆上的珍珠坠饰在灯光下闪烁。她坐在窗边,眼睛红肿,气鼓鼓地咬着唇。
「联姻?十三岁就要嫁人?」她气得直跺脚,「我才不要!」
脑袋里全是气愤和委屈。父亲明明最宠她,却偏偏在这件事上不肯让步。
她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首饰盒推翻,钻石和珍珠滚得满地都是。
「哼!谁都别想管我!」
她胡乱把金币、干粮塞进旅行袋,正要走,忽然瞥见墙角的两台「作品」——
一台是能勉强搬动东西的初阶搬运机械体,外壳东补西补,动作笨拙得像老牛;另一台是基础建筑用的,装了简易的岩钻与小型支架,外观粗糙,常常半途罢工。
这两台是她在机械工艺课程里硬着头皮拼凑出来的,虽然成绩总被嫌弃,但毕竟能动。
「……算了,你们跟我一起走吧。」
她鼻尖发红,把两台机械体也叫了过来。它们嗡嗡响着启动,慢吞吞跟在后头,像两个迟钝却忠心的小跟班。
庄园后方的小型飞艇在她一通乱按下轰鸣启动。引擎咆哮着,舱身猛然震动,驾驶座上的仪表灯狂闪如同发疯的眼睛。她根本不懂那些数字代表什么,只是慌乱地拉杆推杆,带着几分赌气的兴奋。
「去哪都好!离家越远越好!」
她气鼓鼓地喊着,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发脾气。飞艇没有航向,没有坐标,只是盲目地冲入暴风雪,就像一只受惊的鸟,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外头风雪翻涌,星空被厚重的云层吞没,雷声在远方炸裂。舱内的警报一个接一个响起,红光闪烁,刺耳得像是无情的审判。
「不要吵!」她朝蜂鸣器大吼,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轰鸣淹没。
仪表盘释放出电光,机壳开始抖动。她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紧紧抱着旅行袋,就像抓着最后一点能给她安全感的东西。
搬运机械体死死顶住一件砸落的货箱,沉重的金属手臂被压得吱嘎作响;建筑机械体则张开笨重的双臂,拼命支撑舱壁变形的钢板,像要替它们的「大小姐」把这艘即将散架的飞艇多撑一秒。
下一瞬,机舱传来撕裂般的尖啸——金属解体的声音。火光窜进舱内,映出她的苍白面容。
天地在她眼前翻转,飞艇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拖着烈焰与残骸,坠入无边无际的白色深渊。
阿絲翠连自己飞到了哪都不清楚,只知道在一场全然的冲动里,世界翻覆了。
生死关头间,那个娇纵任性、只关心美貌和享受的大小姐,终于要面对人生有史以来最残酷的课题——生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