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安道全论病细穷源
贾敏所患乃是积年的虚劳症,早年生子时耗损元气、根基大亏,还没有调养停当又添了黛玉,产后的亏虚更加严重。
偏偏她生的儿子三岁上又不幸夭折,白发人送黑发人。
贾敏日夜忧思,硬生生耗尽了气血。
几年下来这病早已深入脏腑,今冬又遭江南湿寒之气趁虚而入,直接侵入肺腑,所以咳血不止,常常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
安道全叹道:“这虚劳重症,已让林夫人病体气阴两竭,实在回天乏术。我用祖传的针法,可帮她施针暂固气血,缓解咳疾,或可缓解她身体的沉疴。却解不了她心中忧思,郁结之气不通,终究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啊!”
经他这么一说,贾琏方才明白。
贾敏这病想治好是不可能了,但安道全还是有办法让她多活些时日。
至于能续命多久,谁都说不好,也许一年、两年,也许就在明日。
这种病症倒与黛玉的病根相似,她的病便是从胎里带来的。
按安道全的说法,根源便在心中的郁结之气上。
这也暗合了中医形神一体的理念。
可若是能缓解甚至消除这种郁结之气的源头,这类病安道全便能治好。
贾敏的郁结已是积重难返了,便是神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可黛玉年龄尚小,如果能趁早掐灭她心中的郁结之源,未必无救。
要说林黛玉日后胸中那股郁气,无非有两处根源:
一处便是父母百年后、孤身寄养在荣国府,寄人篱下难免没有安全感;另一处便是与贾宝玉的情思牵累,徒增十几年的烦忧。
如今查明了原因,只需对症下药。
若是林如海配合,这两个病根未必不能妥善处置。
贾琏心中定计,向安道全深深一拜,“多谢哥哥直言相告,此番情分,小弟没齿难忘。还请哥哥竭力为家姑母诊治才是。”
说罢,他再问起秦可卿刚才的病因,“方才那女孩儿,看着虽然娇柔,可也不像是有从胎里带来的病症,不过在日头下站片刻,怎么就晕倒了?”
贾琏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不过是试探秦可卿的心意。
若她没有推拒的意思,便趁早设法接她入府,总好过日后被贾珍那只禽兽霍霍、落得个名毁人亡的下场。
安道全道:“那女孩儿心性娇柔敏感,原是受不得太大刺激。她方才当是一时情志激荡过甚,致使气乱于内、神不守舍......”
“这便是情志不宁、虚火上炎、心神失守的病症。轻时呼吸紊乱、身体发烫,重时便会虚实难辨,生出离奇幻觉,乃至晕厥倒地......”
贾琏听他解释好半天,才弄清楚这病症。
说通俗点,便是秦可卿天生脸皮薄、心思细,容易受刺激,偏偏她又是骨子里要强的性子,这与凤姐儿倒很相似,都是死要面子的人。
但不同的是,凤姐儿失了面子、生了气,很快便会还击,发泄出来。
只要不把这个出口给她堵住,便无大碍。
可秦可卿不一样,她哪怕经受不住,也不肯显现出来,只能尽全力憋在心里,如此一来,便容易引发急性的内分泌失调。
长此以往便可能落下心悸多汗、失眠多梦、分泌失调的病根,需要避免某些刺激,静养安神。
试想,贾琏方才言语间全是风月暗示与挑逗。
秦可卿听了,又无处宣泄,只能憋在心里,这怎么经受得住?
在红楼原著里,秦可卿便是长时间的惨遭公公贾珍爬灰,病入膏肓的。
这两者,出奇的一致。
说白了,要让秦可卿安安稳稳走完这辈子,便不能让她遭他人随意撩拨、激起无法排遣的思绪,否则便是将她往死路上推。
而想要凤姐儿安宁,却恰恰相反,只需要让她把心里的火气、怨气痛痛快快的宣泄出来,便万事大吉。
贾琏暗暗咋舌,这两人的脾性竟然这般相似。
可她们在应对方面却又如此天差地别,一个像是易碎的瓷瓶、需要静养避免纷扰,一个像是决堤的水坝、需要宣泄纾解。
偏偏这种隐秘,还是从安道全这郎中口中道破,实在出人意料!
尽管贾琏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竟看破了秦可卿暗思风月之事!
贾琏心里清楚,熟悉了这隐秘,便等同于拿捏了她们的软肋一般。
是进是退,还不是一念之间?
想到此处,贾琏眼眸一沉,声音压得极低。
“这病根症结,哥哥可曾对旁人透露过半句口风?”
安道全闻言,当即摆手,道:“郎君尽管放心!我行医半生,岂能不懂医者守秘的道理?这等详情也不曾对旁人提及!”
“这等隐秘说出去,于病人康复毫无益处。所以每次诊断,我只将病因略略一说,将养病之法详细道出,反倒能让病者心安,更有利于恢复。”
贾琏听了,缓缓点头,神色却是凝重如铁,道:“如此便好。这等隐秘事,关乎人命,还请哥哥务必烂在肚子里,慎之又慎方好。”
安道应道:“郎君放心,我省得轻重。不然这项上人头早被人拿去了。”
贾琏再叮嘱几句,见他一一应下,才往自个院里走去。
此时暮色四合,荣国府内的灯笼已然亮起,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
经过梨香院门口时,见潘金莲已经走了,西门庆也不见了人影儿,估摸着是送她去了,贾琏心里泛起几丝愁绪,随后加快脚步,径直往家去了。
回到自家院里,只见灯火将院落照得透亮。
丫鬟们正在忙碌,有的洒扫庭院,有的收拾廊下的物什,井然有序。
凤姐儿因先前陪林娘子等人耽搁了时辰,便直接往厨房安排贾母和老爷、夫人的晚饭去了,这时还未回来。
平儿将秦可卿扶到她自己床上歇息,见她气息平稳、闭目养神,于是留下秦娘子在里头照看,自己出来、立在廊下等着贾琏。
她见贾琏来了,回明了屋里头和秦可卿的情况,便问:“你是这会子摆饭,还是等一会儿?你可想好了当真要将她留到大娘子回来?”
说罢,朝房里的秦可卿努了努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