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打明牌

“你心里喜欢的是什么花儿、什么树儿？”

贾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柔和的缱绻，就像夕阳里缠绕着余晖的风，“柳树如何？东京城里皆是依依垂柳，春风一吹便绿绦飞扬。”

“你若喜欢，明日我便让人在院门前移栽些细嫩的垂柳苗，就像东京城里的一样，日日能瞧着风拂柳丝、绿荫满庭......好不好？”

夕阳的余晖斜斜泼洒下来。

将秦可卿和身旁那人的影子叠在花架下的青砖上，晕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只觉得这日头晒得她身热，竟而沁出颗颗细密的汗珠儿。

她脑子嗡嗡作响，分不清这耳边的话到底是贾琏说的，还是她心头疯长的细语？

秦可卿脑袋晕晕沉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个恍恍惚惚的画面。

在这些画面里，贾琏带着她经历了一段段离奇的事：

有时候他们一起挽弓射日，也有时候一起寻访仙山，成了西王母的坐上客。

还有时候一起在院门前深深浅浅的土窝里，倒插柳苗，孩子们在一旁笑咧了嘴。

稀奇古怪，应有尽有。

突然......

秦可卿的身形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眼看便要栽倒在地。

“可儿！”贾琏瞳孔骤缩，急忙伸手稳稳揽住她的纤腰，指尖触碰到她的肌肤，只觉得身上烫得惊人。

这声呼喊，瞬间将戏巷里的热闹劈个粉碎。

西门庆与潘金莲登时停了排演。

林冲等人也惊得从戏中抽离出来，见秦可卿倒在贾琏怀中，忙上前来看。

秦娘子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贾琏托住秦可卿的肩背，让她躺在自己怀里，屈指探了探她的鼻息，气息还算均匀，只是比常人微弱一二分。

他稍稍松了口气，道：“诸位莫慌，想来是她站在日头底下久了，身子一时吃不消。”他望向平儿，续道：“就说我的话，快去东府里请安神医来。”

平儿应声去了，院中诸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紧绷的神色也缓了几分。

贾琏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秦可卿，先往梨香院书房歇息。

秦娘子跟在身旁，心里焦急万分。

贾琏进了房，将她轻轻放在一张乌木软榻上，顺手拉过一旁的薄毯盖上，又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探她额头时，仍有些发烫，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偏又站在那里当着日头晒，都怪我，千不该万不该让她站在那地方......”秦娘子碎碎叨叨着。

过了好一阵，院外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道全背着药囊走进来，口中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的。

他也不多说，放下药囊俯身在榻前，指尖搭在秦可卿腕上诊脉。

片刻后，又探了探鼻息，看了看她的神色，才收回手来。

“郎君放心，姑娘只是热气郁结，加上心神不调，所以晕倒，并无大碍。”安道全说罢，从药囊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小药丸在贾琏手上，续道：“用温水服下，片刻便能醒转，只需静养一两日便好。”

平儿听了，忙倒了水递给秦娘子，“劳烦秦娘子替妹妹服药。”

说罢，她向贾琏递了个眼色，让他出来说话，神色颇为着急。

贾琏见了，把药丸递给秦娘子，低声吩咐了句，“仔细喂她药，莫卡住了。”便起身跟了出去，与平儿一前一后来至廊下。

刚站定，贾琏便问她：“什么要紧事，非得抢着这会子来说？”

平儿见左右无人，立即嗔道：“你别以为我眼瞎没瞧见，方才你在花架下跟秦小娘子低声细语的说了什么？”

“把人说得那般魂不守舍模样，跟丢了魂似的。这么个大活人，愣生生让你说给‘死’了，如今倒来怪我碍事。夜里大娘子问起，休想我捡好的说！”

贾琏语气软了几分，“我何时怪你了？不过是瞧你这么着急把我喊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才问的你。快说，到底什么要紧事，把你急成这样？”

平儿这才敛了急色，道：“方才我去东府请安神医，临走时，林老爷留住我，他说感念你请了神医替林夫人诊治的恩，稍晚些便要亲自上门道谢。”

她朝里面努努嘴，续道：“这里若没什么事，你便赶紧回去候着，莫要等林老爷来了，你不在家，让人扑了个空，反倒显得你怠慢。”

里面众人听安道全再三说无碍，只需休息便好，又见秦可卿服药后醒转，方才放下心来。秦娘子款步走出书房，朝着廊下的贾琏福了一礼。

“郎君，姑娘醒了，郎中说并无大碍，只需歇息几时，静养几日便好。”

这妇人将安道全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说完，她也不挪步，只看着贾琏，想他进去瞧瞧。

贾琏眸子转了转，道：“既是要歇息几时，便去我院子里。这里人多眼杂，莫再扰了她。”随后转向平儿，续道：“她身子弱，你先扶她去。”

此时当着外人，平儿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应着他，便与秦娘子进去将秦可卿扶出来。贾琏看时，见她脸上仍有些苍白，吩咐小心这些，送出院门外。

林娘子本想去搭把手，却被贾琏拦住了。

“嫂嫂留步。天色不早了，哥哥嫂嫂也辛苦了一日。晚些、小弟还有俗务要处置，实在无暇招待，便不留你们多坐了，明日定当亲自赔罪。”

他顺着林娘子的目光、回望向秦可卿，依旧笑道：“嫂嫂放心。待可儿稍好些，我便吩咐小厮小心送她与秦娘子回去。”

林冲笑道：“既如此，那愚兄今日便不叨扰了。明日再来搅扰。”

“多谢哥哥嫂嫂体谅。”

贾琏送二人出了角门，方才回到梨香院，将安道全重新唤进书房，落了闩，问道：“哥哥与我句实话，家姑母究竟有救无救，还有多少时日？”

半夜在宁国府时，当着那许多人的面，安道全或许不好明说。

但待会在见林如海之前，贾琏必须弄清楚实情。

不管是秦可卿也好，或是贾敏、林黛玉也好，他都打算打明牌。

前几个月的经历让他明显感觉到，有些事情藏着掖着、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