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戏精王熙凤
凤姐儿眼眶先红了几圈,没等她抬手去拭,两行清泪便顺着粉颊滑落。
她这才缓缓抬头望向贾母、唇角强扬,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几分。
几滴眼泪恰好淌落在她唇瓣上。
“老祖宗您瞧,我说他闹个肚子怎么耽搁到这时候,原是请神医去了!昨儿他回来时便与我提过,说这安神医医术通神,当真是华佗在世。”
她声音发紧,沉郁的语调里带着些许强颜的欢快,让人听了不免辛酸。
“我原想着昨日天晚了,不便将人家请来,打算今日天明再亲自登门去请,谁知姑妈偏今儿身子塌成这样......倒是我糊涂,竟一时忘了这等大事。”
说着,她眼里浮起浓浓的自责,纤长的睫毛沾满泪珠,唇齿都控不住的微微打颤,那模样瞧着既愧疚又无助。
贾母见她这般梨花带雨、强撑体面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忙俯身抚着她的背脊,安慰道:“这也怪不得你,要怪也只怪那孽障。有这般好的医者,倒不早请来,只管拖到这时候。”
话虽这般说,贾母的目光却未往安道全那边瞟半分,半句话也不曾问。
在场众人一看便明白,老祖宗心里,终究是信不过贾琏。
凤姐儿声音越发地哽咽,“亏得他记挂着姑妈,连夜去请了来。可他也不想一想,他素日里在里头、在外头是什么德行?哪桩哪件让人放心过?”
“他带来的人,谁又敢轻易信得过?莫说只是个华佗再世,便真的把华佗请来了,只怕人也要存疑的,不敢轻易让人替姑妈诊治呀......这平白的,倒让姑妈的病、还不知要耽搁多久......”
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只顾伏在贾母膝头、抽泣着耸动肩膀,身子微微颤抖晃动着,只脊背却绷得紧紧的,尽是委屈与无措。
这满室的寂静瞬间被她的哭声撕裂,让一旁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贾政见贾母怜惜的模样,心知若再出言阻拦,必受一顿痛责,是以悄悄叹息一声,依旧垂下头,只盯着地面看。
林如海也见贾母和两个舅兄都未开口,他纵然有心让这姓安的一试,也不便开口,只是急在心里,一时望向众人,一时将头别过一边。
至于贾珍等人,便更不敢开口说话。
只安道全暗暗赞叹,郎君这大娘子的手段好生厉害,几句言语便让老夫人心念动摇,众老爷、夫人们噤若寒蝉。
“不能由着这逆子胡闹!”
终于,贾赦一声厉喝,他不便当众斥责凤姐儿,只能指着贾琏怒斥,“什么金陵神医!咱们家在金陵的也有几房。怎么偏没听见过这个名号!”
“你这畜生,对你姑妈未尽半分心,如今老祖宗在这儿,你担心受责!便不知从哪里带回来这个野路子,难不成还能胜过太医院的医官?”
他越说越怒,竟指着安道全的鼻子骂道:“我看你獐头鼠目,怕不是江湖骗子!今日若敢踏进内室半步,我先打断你的狗腿,再送开封府问罪!”
安道全心知此事未有定论之前,绝不能轻易辩解。
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只将腰弯得更低。
贾琏一心只当贾赦是个透明人,自然不会跟他辩解,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任凭他无论如何出言侮辱,始终将目光落在贾母身上。
贾政等人闻听此言,只在心里暗暗同情贾赦,却无能为力。
于是,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下贾赦的怒骂声,还有凤姐儿越来越响亮的恸哭声,搅得贾母心烦意乱,却没地方排遣。
贾赦见言语踩空,心中愈发恼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来人!把这逆子还有这骗子,都给我拉出去!”
听见此话,凤姐儿心里愈发着急,却又不能当众顶撞公公,只趁着深吸一气的间隙,假装提不上来,两眼一翻,竟而身子歪地、晕了过去。
贾母一见,心里愈发疼得不行,哪里还坐得住,怒道:“先赶我走,你再赶凤丫头跟这个孽障走,岂不干净!”
贾琏一瞧势头不对,忙向安道全使眼色,将凤姐儿拖到一旁,让他诊治。
贾赦闻言,登时有些摸不着东南西北,忙道:“母亲何出此言?儿子原是在教训这畜生,母亲若觉得儿子管教得不对,只管吩咐便是。”
贾母听说,立时起身,旁边的丫鬟立即来扶,却被她推开,“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只剩下这满屋子的畜生!却叫我和谁说去!”
贾赦一听这话有如千钧之重,慌忙跪下,连连磕头,忙将畜生的字眼给抹去了,道:“这满堂都是母亲的子孙,何来畜生之说?为儿的教训儿子,也是为了妹妹着想。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经得起?”
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只说了一句畜生,你便经不起。你整日里在凤丫头耳边提醒她,她原是嫁了一个畜生,凤丫头便经得起?”
“你说你是为你妹妹着想,这屋子里原只听见你在扰她清净!你又说你是教训儿子,当初你父亲怎么教训你来!”
说着,热泪簌簌地滚将下来。
贾赦本就不善言辞,眼下被贾母将这话堵着,也不知该怎么分辩,只惶恐地跪伏在地,道:“原是儿子的错,儿子往后再也不斥责他了。”
贾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原不该管你怎么教训。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所以才当着我们的面左右提醒着。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
说着便令人准备收拾行装,“我带了你妹妹和凤丫头立刻回金陵去!”
众人只得干答应着,却无人敢动。
贾政、贾珍、林如海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儿。
凤姐儿昏迷在地时,耳听得贾母厉声训斥贾赦,暗想:再这么闹下去,大家面上须不好看,往后我在老爷跟前也定没好果子吃。眼下经这么一闹,料想也无人反对安道全诊治。我只须顺势将众人目光拉回安道全身上便是。
她突然咳嗽几声,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随后坐起身、见了厅内的光景,扬手便往贾琏心口锤去,声音又哭又骂:“偏你是个没良心的!看见老爷被你气得——心窝疼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你也不晓得去扶一把,只管这么干站着!”
贾琏心里明白,这一锤一骂,不过是给贾赦和他一个台阶下。
于是,趁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凤姐儿身上时,他过去扶起贾赦。
贾赦哪里还敢动半分气,只悄悄起身站在一旁。
等贾琏再回头看时,又见凤姐儿向安道全道:“安神医,方才我只觉得往鬼门关去了一趟,可是你用了什么法子救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