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鞋子、袍子与娘子
贾母闻听凤姐儿的问话,不由得笑了,道:“净又胡说!你何曾又往鬼门关去了一遭?不过是气急攻心晕过去罢了。”
众人也跟着笑起来,厅内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贾赦脸色虽难堪,但也跟着赔笑。
安道全仍只弯腰打着恭,没有回答。
凤姐儿也破涕为笑。
“我就说老祖宗长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看不穿?想是老祖宗早也瞧出来这安神医医术了得,只心里不知他愿不愿意替姑妈诊治。谁不知道咱们郎君惯会强人所难,说不定是他急了,硬拉人家来的,也未可知呢。”
她款款起身,朝安道全道:“安神医,若真是这样,你只管实话实说。咱们老祖宗素来怜贫惜弱,定会为你做主的,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话顺理成章地将安道全推到众人眼前,谁也回避不开。
这份巧技,着实让贾琏佩服。
今日若非她这般帮衬,即便自己让老祖宗松了口,只怕也免不了一番唇枪舌剑了,让贾赦对他的记恨更深一层、贾政对他的鄙薄也更进一步。
贾母闻言便道:“凤丫头说的是。安神医,你可愿意替我女儿诊治?”
安道全本就对贾琏忌惮几分,如今又见他有一个如此厉害的娘子,哪还敢推脱,不过也不能就此让人看轻了自己。
“老夫人、大娘子明鉴,郎君并未勉强小可。昨日与郎君相见时,小可便听他提及林夫人病体违和。只是前两日小可才救活一位垂死的官人,心力耗费颇多,昨日才未能登门探望。”
“郎君体恤小可辛苦,并未多言,只让小可先生歇息。方才郎君深夜登门,说起林夫人病体沉重,小可便请郎君速速带我前来,只盼望能尽绵薄之力,不想还是耽搁到现在。”
贾母又道:“哦?不知是位怎样的垂死官人?”
安道全只隐瞒了姓名,便将西门庆那日受伤、脏腑受损等情,他如何施针、配药,以及怎么替他调理细细道来,神态从容、语声温和。
贾琏也从旁说道:“若不是知晓安神医医术通神,孙儿又怎敢请他来?”
不仅贾母,林如海听闻之后,眼里也泛起了光亮。
贾政笑道:“既如此,母亲何不请安神医即刻入内一试?倘或见得一二分效,既是妹妹的福分,也是咱们一家子的幸事。”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对安道全道:“便有劳安神医了,还请速速入内替小女诊治。”说罢,便由凤姐儿搀扶着往内室走去。
林如海引着安道全一同入内。
贾赦、贾政、贾珍等人仍在厅堂里等候。
贾琏因与他们在一处,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便步至厅外,负手来回踱步。
渐渐地,天色破晓,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声。
忽见一个丫鬟跑过来,向他回禀。
“禀郎君,大娘子让奴给您传个话儿:安神医瞧了,林夫人尚可医治!老夫人欢喜得不得了,她一个劲的念叨、往日错怪琏儿了。”
“还要我回去替一家子与你赔不是,又让大夫人跟大老爷说,别总拘着你,父子两个瞧见像是仇人一般,再这么着,老夫人便饶不了大老爷。
“等姑妈好些、姑父还要亲来向你道谢呢!这会儿安神医正在替姑妈施针,也没别的事,你便先回去歇着吧,有事我再差人与你传话。”
丫鬟传话,大多是将主人说的话记在心里、原原本本复述出来,让听的人有如在跟前听她说话,也难为这丫鬟记得这般清楚。
贾琏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
安道全若真的治好贾敏,往后自己在府里的境况应该会好很多。
他也没有多问细节,只淡淡颔首道:“知道了。”
说罢,转身便往宁国府的大门外走去。
出了大门,贾琏便见平儿站在轿子旁等候,眼旁挂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未睡。见他出来,平儿忙上前迎来,眼底满是关切。
贾琏一面扶她一同上车,一面略略交代几句,道:“安神医说姑妈尚可医治,里头有老祖宗、夫人们在内室盯着,咱们先回家。”
平儿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长吐一口浊气,抚着胸口道:“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总算是有惊无险。”刚说完,便见贾琏合眼往自己肩头靠了过来。
她暗想郎君昨日白天便忙了一整天,昨夜又是一夜折腾,定是累坏了。
平儿侧身将他抱在怀里,向轿夫吩咐道:“回府。”
回到家,平儿伺候贾琏歇下,替他掖好被子,又吩咐门外的小丫鬟,“你们可别只顾着偷懒,还不快到房门首待着,待会郎君醒了喊门,也没个人。”
两个小丫鬟听了,忙跑进来守着。
平儿这才将贾琏方才换下的衣物拿去洗了。
本来这等小事有专门的丫头来做,也用不着她亲自来洗。可不知怎么,她越是待在贾琏身边,越是见他每日劳累,便越想为他多做一些。
平儿洗衣罢,却见大门上的小厮、气喘吁吁的跑进院里,禀道:“平儿姐姐,琏郎君可在屋里?林教头来了,说是要见他。”
平儿闻言便是一愣。
前日她领林冲进府的时候,便跟大门上众人都说过了,贾琏在跟他学习枪棒,若是林冲来只管放进来,不得阻拦。为何此刻偏要人进来通报?
“前儿我不是跟你们说过,林教头来时、你们只管让他进来。若是需要,便把他带过来。为何这会子还眼巴巴跑来通报?”
那小厮道:“前儿姐姐是说过,我也不曾忘了。只是今日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四个娘子过来呢!我问他,娘子们可是来寻大娘子说话的?”
他一会儿闪到左边,一会儿挪到右边,有模有样的模仿起来。
“林教头却笑着说,不是。我又问他,那娘子们是来做什么的?他偏不肯说,只道,劳烦小哥替林冲进去向郎君通报一声,能否出来说话。”
那小厮说完,突然咧嘴笑了起来,模样甚是憨厚。
“我晓得他是郎君的贵客,也不敢怠慢,便请周瑞娘子先带去她家歇着。片刻不敢耽搁,跑来寻郎君。郎君若是在家,还劳烦姐姐通报一声。”
“想来是林冲府上女眷了,”平儿正在思忖,“昨日也不曾听他提起,今日要带女眷过来,既不是寻大娘子说话,又是为何?”
忽听得屋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紧接着门帘被一道身影冲开。
那身影赤着脚踩在踏板鞋上,头发略带散乱,只眼神却清亮得很,急声向那小厮问道:“你刚刚说林教头带了谁来?”
小厮见贾琏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回道:“四位娘子。”
贾琏急往前迈了两步,又问:“可是两位年长些、两位年轻些的娘子?”
小厮笑着摸摸头,道:“可不是嘛!郎君如何知晓?这可神了!”
贾琏脸上登时露出喜色,也顾不上慢慢梳理,只道:“快带我去!”
平儿忙道:“你慢些,鞋子、袍子还没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