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告白的尾音撞在光芒上,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粉色的涟漪。温萤时的意识在强光里浮沉,耳边的水声、怀表的滴答声、临漾的呼喊声搅成一团,最后都化作掌心那朵青色莲花的灼痛——荷叶印记绽开的瞬间,她看见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沉月湖底立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满鸢尾花纹;银发身影跪在碑前,青金石手链缠在石碑上,渗出蓝色的血;艾酌穿着青色长衫,将匕首刺进自己心口,暗紫色的血滴在碑上,与蓝色的血交融成紫;还有个模糊的少年背影,站在湖边,对着水面倒影喊“萤时”,声音像极了临漾。
“嗡——”
怀表的光芒骤然收敛,像被掐灭的烛火。温萤时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礼品店的地板上,临漾压在她身上,牛仔外套沾满灰尘,额角磕了个红印,睡得正沉,嘴角还沾着点糖油果子的糖霜。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碎掉的青花坛子已经被扫到角落,柜台边的枯木手臂消失无踪,铜镜安安静静挂在墙上,里面只有她和临漾狼狈的倒影。
“临漾?”温萤时推了推他。
少年“唔”了声,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就对上她的眸子,愣了两秒才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她:“你没事吧?没被水线缠到吧?那湖里的怪物出来了吗?我刚才是不是告白了?!”
连串的问题砸过来,他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温萤时看着他慌张的样子,突然笑出声,伸手擦掉他嘴角的糖霜:“告白我听见了。”
临漾的脸“腾”地红透,挠着头嘿嘿笑,眼角的纹路又堆起来:“那……那你答案是?”
“先解决眼前的事。”温萤时站起身,目光扫过屋里。里屋的门虚掩着,床板上的黑洞不见了,温糯正趴在床边,抱着鱼豆腐打盹,发尾的水滴银坠裂开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片青色的东西在闪。
艾酌的床铺是空的。
“艾酌呢?”临漾也发现了,刚才在沉月湖里的画面还清晰得像昨天,“他没回来?”
温萤时走到床边,指尖拂过床单,摸到点潮湿的凉意。床板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刻痕,是朵没开完的鸢尾花,和艾酌在青石板上比划的手势一模一样。
“他还在沉月湖。”温萤时的声音有些发沉,她摸向围裙口袋,那枚从艾酌睡袍上掉下来的鸢尾花银饰正躺在里面,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但他留了记号,说我们能找到他。”
临漾突然“啊”了声,从帆布包里掏出样东西——是那只旧怀表。此刻怀表的表盘不再漆黑,而是映着片晃动的水影,像块小小的湖面,水影里能看见片巨大的青石板,上面刻着的碑文正在慢慢亮起。
“这表成监控了?”临漾啧啧称奇,突然指着水影里的一个角落,“那不是银发小姐姐吗?”
温萤时凑过去看,果然看见银发身影蹲在青石板边,正用手指抚摸那些亮起的碑文,青金石手链的碎片散落在她脚边,像串断了线的星星。更奇怪的是,她身边还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婆婆,正是送桃木簪的那个,此刻正佝偻着背,往青铜鼎的方向撒着什么粉末,鼎耳的饕餮纹似乎在颤抖。
“她们怎么会在一起?”温萤时皱眉。
“可能不是一伙的,但目标一致?”临漾摸着下巴分析,突然被怀表水影里的画面惊到,“卧槽!那不是守坛人吗?”
水影里,几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影正从水面下冒出来,他们手腕上的青黑印记连成了片,手里都攥着块铜牌,正朝着银发身影和老婆婆围过去。最前面那个人影抬起头,露出张和之前那个守坛人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皮肤下的青斑更密了,像爬满了荷叶的脉络。
“他们要干什么?”温萤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见老婆婆突然转身,将手里的粉末撒向守坛人,粉末碰到他们的衣服,瞬间燃起绿色的火焰,守坛人发出痛苦的嘶吼,却没倒下,反而像被激怒的野兽,扑得更凶了。
怀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水影里的画面开始扭曲,最后定格在银发身影的侧脸——她正看向怀表的方向,银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焦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三个字。
“她在说什么?”临漾把怀表贴在耳边,“好像是……‘找钥匙’?”
“钥匙?”温萤时的目光扫过礼品店的货架。玻璃柜里的玉如意安静地躺着,血丝状纹路已经淡成几乎看不见;青铜小鼎的饕餮纹闭着嘴,像在沉睡;角落里的座钟指针正常走动,雀鸟木雕梳理着羽毛,嘴里还叼着那根金色的羽毛。
哪样东西像钥匙?
“喵呜——”
红薯突然从柜台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片干枯的荷叶,正是之前沾在它尾巴上的那种。它把荷叶放在温萤时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裤腿,尾巴指向墙角的坛子——那个被修补好的青花坛子,此刻坛口的木塞正微微晃动,里面传出“叮咚”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碰撞。
温萤时走过去,拔掉木塞。坛子里没有想象中的铜钱或符咒,只有个巴掌大的青铜盒子,盒子上刻着荷叶纹路,锁孔是朵鸢尾花的形状。
“这是……”临漾凑过来,眼睛发亮,“这锁孔和你发饰一模一样!”
温萤时抬手摸向发间的鸢尾花银饰,轻轻一拔,银饰被取了下来。她将银饰对准锁孔,大小刚好吻合,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青铜盒子开了。
里面没有钥匙,只有半片残缺的荷叶,和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沉月湖底,石碑之后,缘人血,破镜台。”
“缘人血?”临漾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是说要放血?”
温萤时没说话,指尖捏起那半片荷叶。荷叶入手冰凉,边缘的缺口处,似乎能和她掌心的荷叶印记拼在一起。她刚把荷叶贴在掌心,印记突然亮起,与青铜盒子里的荷叶产生共鸣,发出淡淡的青光。
“姐姐!”温糯不知何时醒了,揉着芽绿色的眼睛跑过来,手里举着片小小的、半透明的荷叶,正是从她发尾银坠里掉出来的那片,“这个和你的一样!”
三片荷叶——温萤时掌心的印记、青铜盒子里的残片、温糯手里的透明片——在空中慢慢靠近,合在一起,拼成了一片完整的青色荷叶。荷叶中央,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
“七月初七,月沉之时。”
今天是七月初五。
怀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水影里的画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48:00。
“倒计时?”临漾的脸色凝重起来,“还有两天?”
温萤时看向铜镜。镜中的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身影,是艾酌,他正对着镜面挥手,暗紫色的眸子里映着片巨大的石碑,石碑后隐约有个黑色的影子,像头蛰伏的巨兽。
红薯突然对着门口炸毛,鱼豆腐也跟着狂吠起来。温萤时回头,看见玻璃门外站着个穿邮递员制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个棕色的信封,正对着礼品店指指点点,嘴里嘟囔着什么“地址没错啊,怎么看着不像有人……”
临漾走过去开门,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收件人处写着三个字:温萤时。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温萤时接过照片,指尖突然僵住。照片上是沉月湖的青石板,上面躺着个穿百合花裙的少女,正是她自己,只是脸色苍白,眉心有个黑色的荷叶印记。而少女身边,躺着个穿牛仔外套的少年,侧脸和临漾一模一样,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旧怀表。
照片的背景里,银发身影站在青铜鼎下,正低头看着他们,嘴角噙着抹诡异的笑。
临漾凑过来看完照片,突然搂住温萤时的肩膀,语气故作轻松,眼角的笑纹却绷得很紧:“看来咱们俩是跑不掉了。不过别怕,有我在,就算是沉月湖底,我也能给你捞串青金石手链当定情信物。”
温萤时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心里的慌乱突然平静下来。她把照片塞进围裙口袋,抬手将鸢尾花银饰重新扎进头发里,黄绿色色的眸子里映着铜镜中艾酌的身影,声音清晰而坚定:
“不是跑不掉,是该去接他了。”
青铜盒子突然自己合上,化作一道青光,钻进怀表。怀表的红色倒计时依旧在跳动,只是数字旁边,多了个小小的鸢尾花图案,正在慢慢绽放。
门外的邮递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有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滩墨绿色的水渍,像片刚被踩过的荷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