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铜丝在砂纸上来回摩擦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碎碎地漫过整个礼品店。临漾蹲在柜台后,鼻尖沾了点铜屑,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小圆环,牛仔裤膝盖处磨出的破洞,正对着阳光漏下的光斑,像块小小的补丁。
“磨半天了,手不酸吗?”温萤时端着杯蜂蜜水走过去,褐色的眸子里盛着笑。她衣襟上的贝壳胸针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蓝,铜丝细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系着片会发光的羽毛。
临漾抬头,鼻尖的铜屑蹭到额角,活像只刚偷完铜的小老鼠:“快好了!你看这弧度,是不是跟你戒指上的鸢尾花特别配?”他献宝似的举起铜环,阳光下,磨得发亮的铜面映出他的脸,眼角的纹路里都带着得意。
温萤时刚要伸手去接,门口的风铃突然发出阵急促的响动,不是风刮的,是有人用力撞开了门。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踉跄着冲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用红布裹着的东西,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关……关门!”他的声音发颤,连帽衫的兜帽滑下来,露出张苍白的脸,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还沾着点血迹,“别让他们……别让他们进来!”
临漾瞬间站起身,把温萤时护在身后,手里的铜环下意识攥紧:“你谁啊?后面有人追你?”
年轻人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玻璃门外——三个穿同款连帽衫的人影正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都拎着根黑漆漆的铁棍,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和之前那些守坛人身上的青斑有点像,只是淡了许多。
“他们是……守坛人的后代?”温萤时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注意到年轻人怀里的红布包在动,隐约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啃木头。
年轻人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红布包滚落在地,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木匣子,匣子上刻着的荷叶纹已经被啃得残缺不全,缝隙里渗出点墨绿色的汁液,和沉月湖底的水一个颜色。
“救救它……”年轻人抓住温萤时的裤脚,指节泛白,“这是我爷爷留下的‘镇湖木’,能镇压沉月湖的余波。那些人想抢去……想让沉月湖彻底失控……”
艾酌不知何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缘物考》,暗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丝凝重:“镇湖木三百年才结一块,当年你爷爷用它修补过石碑裂缝,怎么会……”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玻璃门的碎裂声打断。三个守坛人后代撞破了门,铁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为首的人抬起头,露出张与之前那个守坛人相似的脸,只是眼睛里没有青斑,只有贪婪的光:“把镇湖木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临漾把温萤时往柜台后推了推,自己捡起地上的铜环,摆出防御的架势:“有本事自己来拿!”他虽然没学过什么章法,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上来了,倒有几分当年守湖人的影子。
守坛人后代冷笑一声,挥着铁棍就冲过来。临漾侧身躲过,手里的铜环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当”的一声脆响,对方吃痛,铁棍掉在地上。可另外两人已经围了上来,铁棍带着风声砸向临漾后背。
“小心!”温萤时突然抓起玻璃柜里的青铜小鼎,朝着其中一人扔过去。青铜鼎砸在对方肩膀上,饕餮纹突然张开嘴,喷出股金色的雾气,对方瞬间僵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似的。
“是缘气!”艾酌眼睛一亮,立刻翻开《缘物考》,指着其中一页,“书上说镇湖木能引动缘物的力量!”
年轻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扑到木匣子边,用指甲抠开匣子的缝隙。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木头,只有块核桃大小的琥珀,琥珀里裹着片完整的荷叶,正发出淡淡的绿光。绿光碰到青铜鼎喷出的雾气,瞬间暴涨,将另外两个守坛人后代也定在原地。
“这才是镇湖木的核心!”年轻人的声音带着激动,“我爷爷说,只有有缘人能让它发光!”
温萤时的目光落在琥珀上,衣襟上的贝壳胸针突然发烫,铜丝细链自动散开,缠上琥珀。琥珀里的荷叶与胸针的蓝光相触,发出阵悦耳的嗡鸣,守坛人后代身上的金色雾气突然收紧,他们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却动弹不得。
“他们身上的守坛人印记在消退!”艾酌指着为首那人的手腕,原本青黑的印记正在变淡,像被绿光洗过一样。
为首的守坛人后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怎么会……我们不是要复兴守湖人的荣光吗?”
“你们搞错了。”温萤时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守湖人的荣光不是控制沉月湖,是守护它的平衡。”她指着琥珀里的荷叶,“这才是你爷爷留下的真正念想——让你们放下执念,好好活下去。”
琥珀的绿光突然钻进三个守坛人后代的身体里。他们僵在原地,眼神从贪婪变成迷茫,最后化作释然。为首的人捡起地上的铁棍,却没有再攻击,只是对着温萤时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指点。”
三个身影转身离开,破掉的玻璃门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青黑的印记彻底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临漾揉着被砸到的胳膊,龇牙咧嘴地走过来:“这就……完了?”
“完了。”温萤时捡起地上的铜环,递给他,“你的定情信物差点成了武器。”
临漾挠挠头笑起来,接过铜环吹了吹上面的灰:“说明它够结实。”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对了,这个给你。”
是枚银戒指,戒面是用镇湖木琥珀的边角料做的,里面嵌着片极小的荷叶,与温萤时无名指上的鸢尾花戒指正好形成呼应。“刚才趁你们说话,用店里的工具做的,不算偷工减料吧?”
温萤时的心跳漏了一拍,接过戒指戴在中指上,大小刚刚好。琥珀的凉意混着银的温润,像沉月湖的水与阳光,在皮肤上轻轻流淌。
年轻人抱着木匣子,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我会把镇湖木送回沉月湖,就像爷爷当年做的那样。”他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下,“对了,我爷爷说,鸢尾花开满沉月湖的时候,最适合成亲。”
临漾的耳尖瞬间红透,拉着温萤时的手就往柜台后躲:“小孩子家懂什么!”
温糯抱着鱼豆腐从里屋探出头,芽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成亲是不是要吃喜糖?我昨天看见张叔的包子铺进了好多红色的糖!”
艾酌靠在门框上,暗紫色的眸子里带着笑意,手里的《缘物考》被风吹得哗哗响,最后停在某一页,上面画着片盛开的鸢尾花海,旁边写着行新的字,像是有人刚添上去的:
“缘至则聚,情至则合。”
门口的阳光越来越暖,碎掉的玻璃渣在光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红薯跳上柜台,用爪子扒拉着临漾没磨完的铜丝,尾巴尖沾着的铜屑,在贝壳胸针的蓝光里,像缀着金粉的羽毛。
临漾突然凑到温萤时耳边,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等把玻璃门修好,咱们就去沉月湖看看吧?听说那里的鸢尾花,真的会发光。”
温萤时看着他眼里的光,又看了看衣襟上轻轻晃动的铜丝细链,笑着点了点头。
铜丝摩擦砂纸的声音,又在柜台后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轻快的节奏,像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日子,悄悄倒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