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缘物铺的十五根蜡烛
第一章
十五岁生日的蜡烛火苗在铁皮饼干盒里明明灭灭,温萤时盯着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跳过晚上九点。育才小学对面的缘物铺卷帘门只拉到一半,露出她坐着的小马扎,以及货架上层层叠叠的旧物——缺了口的青瓷碗、缠满铜锈的钥匙串、边角卷毛的牛皮笔记本,最顶层摆着个褪色的红布娃娃,玻璃眼珠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还差三分钟。”她小声嘀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黄铜钥匙。这是母亲留下的缘物铺钥匙,也是今天她继承这间铺子的“凭证”。三天前律师把钥匙交过来时,眉头皱得像团拧干的抹布:“你妈说了,十五岁生日当天守到午夜,这铺子就归你。还有,别给任何人开门,尤其是……”
律师的话卡在喉咙里,像吞了颗没剥壳的核桃。温萤时当时没追问,她满脑子都是妹妹温糯——那个扎着双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小家伙,和艾酌一样都是九岁,现在寄养在艾酌的母亲古粹家里。
古粹是母亲的老同学,住在两条街外的老式居民楼里。上周温萤时去送糯糯的换洗衣物,刚走到单元楼下,就看见古粹站在阳台上浇花。明明是大晴天,她却撑着把黑布伞,伞骨上挂着串银铃铛,叮铃叮铃响得让人头皮发麻。
“萤时来啦?”古粹的声音隔着雨帘似的,闷闷的,“糯糯和艾酌在写作业呢,你把东西放门口就行,别进来了。”
温萤时想问糯糯有没有按时喝牛奶,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阳台的玻璃窗上,映出个小小的影子。那影子背对着她,手里举着支红笔,在墙上写写画画。可温萤时明明记得,古粹家的客厅墙是淡蓝色的,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惨白?
更诡异的是,那影子的手腕上,戴着串五彩绳手链——那是温萤时亲手编的,昨天才给糯糯戴上,绳子的末端还系着颗小铃铛。可此刻,玻璃窗上的影子手腕处,铃铛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在惨白的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阿姨,糯糯是不是哭了?”温萤时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阳台上的古粹突然转过身,黑布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向上弯着,像是在笑:“小孩子嘛,写作业累了,打个盹而已。快回去吧,你妈那铺子,今晚该忙了。”
忙?温萤时低头看了看缘物铺里的挂钟,九点零五分。从她下午五点开门到现在,别说顾客了,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过。母亲留下的这间铺子,说是卖旧物,其实更像个废品回收站。街坊邻居都说,这里的东西邪门,去年有个老太太买了个铜制的搔背耙,回去当晚就中风了,半边身子动不了,嘴里只念叨着“有虫子爬”。
她抬手拢了拢自己松松扎在脑后的长发,乌黑的波浪发尾扫过腰间,发间那枚茉莉花发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身上这条母亲留下的裙子总引来旁人侧目——则银紫色的花苞裙,裙摆前短后长,层层叠叠垂到膝盖,袖口同样滚着白色的荷叶边,胸口和裙摆缀着白色的茉莉花总像有蚂蚁在爬。
墙角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玻璃。温萤时猛地抬头,看见卷帘门的缝隙处,塞进来半张纸条。
她屏住呼吸,挪到门边,用脚尖勾过纸条。是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姐姐,我怕,古奶奶的猫会说话。”
是糯糯的笔迹!温萤时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指尖瞬间冰凉。古粹家根本没养猫,糯糯从小就怕毛茸茸的动物,古粹不可能不知道。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就想往外冲,可脚刚迈出两步,就被货架绊了一下。最顶层的红布娃娃摔在地上,玻璃眼珠骨碌碌转了半圈,正好对着门口。
就在这时,挂钟突然“铛”地响了一声,九点十分。
卷帘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像刚才想象中那般沉重,反倒带着点跳脱的节奏,像是有人在原地蹦跶了两下。温萤时下意识地关掉手电筒,蹲在货架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
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两个洞,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背包。他嘴里嚼着口香糖,双手插在裤袋里,正仰头打量缘物铺的招牌,手指还在招牌边缘的瓷砖上敲着不成调的节拍。
这男生看着眼生,不像是附近的学生。温萤时皱眉,这时候街上早就没什么人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男生似乎终于看够了,俯身趴在卷帘门上,用指关节笃笃敲了敲,声音里带着股没正经的笑意:“有人吗?收废品的来啦——哦不对,我是来送好东西的。”
温萤时想起律师的话——别给任何人开门。她没作声,把身体往货架深处缩了缩。
“别躲啦,我看见你头发上的亮晶晶了。”男生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你妈托我给你带样东西,说是十五岁生日的礼物。”
母亲?温萤时的心猛地一跳。母亲去世前从未提过会有人送礼物,更别说托一个陌生男生。
“不信?”男生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从卷帘门的缝隙塞了进来。那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红漆掉得差不多了,边角处刻着些奇怪的花纹,像是扭曲的蛇。
温萤时的目光落在木盒上,呼吸突然一滞——这盒子,她在母亲的遗物里见过!当时母亲用红布层层裹着,藏在衣柜最底层,还反复叮嘱她:“千万别碰这个,尤其是在月圆夜。”
今天就是农历十五,月圆夜。
“这盒子……”温萤时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从哪来的?”
“啧,总算肯说话了。”男生的声音里透着股得逞的笑意,他往后退了半步,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古粹家楼下捡的,昨天半夜看见个黑影子扔的,上面还沾着猫毛呢。”
古粹家楼下?温萤时突然想起昨天去送东西时,古粹家门口确实放着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袋子的形状,倒像是装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这东西我不要。”温萤时咬着牙说,“你赶紧拿走。”
“别呀,你妈说了,这盒子得靠你才能打开。”男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甚至带着点急切,“我叫临漾,我外婆跟你妈是老相识。她老人家临终前嘱咐我,今晚九点十分必须把盒子送到你手上,不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然你妹妹会变成墙上的画。”
墙上的画?温萤时的后背瞬间起了层冷汗。母亲的日记本里提过类似的话,说是有种邪术能把活人的影子钉在画上,让真人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
就在这时,木盒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里面有活物在动。紧接着,盒盖“啪嗒”一声弹开了条缝,从里面飘出一缕淡淡的白气,闻起来像烧纸的味道。
“哎呀,开了开了!”临漾在门外低呼一声,语气里竟带着点兴奋,“我就说你是关键吧!快看看里面有啥……”
温萤时盯着那半开的木盒,心跳得像要炸开。她想把盒子合上,可身体像被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门缝里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盒子里——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盒底刻着一行小字:
“三更雨,糯糯归。”
三更雨?现在明明是晴天,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温萤时猛地抬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竟飘起了细雨,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她记忆里古粹阳台上的铃铛声,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挂钟的指针缓缓移动,指向九点十五分。
缘物铺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不是卷帘门,是里面的木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旧报纸哗哗作响,也吹得温萤时的长发散开了大半,鸢尾花银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口站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粉色的睡裙,正是温糯。
“姐姐。”温糯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我怕……古奶奶的猫,真的会说话。”
温萤时刚想冲过去抱住妹妹,目光却突然僵住了——温糯的脚边,跟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那猫的嘴角微微咧开,像是在笑,而它的脖子上,赫然挂着串银铃铛,和古粹伞骨上的那串,一模一样。
“喵~”黑猫开口了,声音尖尖的,像用指甲刮玻璃,“萤时姐姐,古粹让我来问问,养煞盒收到了吗?”
温萤时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看着眼前的温糯,突然发现妹妹的手腕上,那串五彩绳手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淡淡的青紫色勒痕,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捆过。
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温糯的眼睛里,映出的不是她的影子,而是缘物铺墙上挂着的那面旧镜子——镜子里,空无一人。
“姐姐,你怎么了?”温糯歪着头,伸出小手想拉她,“快带我走呀,古奶奶说,十二点之前不回去,我就要变成墙上的画了……”
她的指尖触碰到温萤时的瞬间,挂钟突然开始疯狂地倒转,指针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齿轮在崩坏。而卷帘门外,临漾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不好!是‘回魂引’!温萤时,别碰她!”
可已经晚了。温萤时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气顺着手臂往上爬,眼前的“温糯”突然咧开嘴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那只黑猫则纵身一跃,跳上货架,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缘物铺顶层的红布娃娃——它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玻璃眼珠里,正淌出鲜红的液体。
第二章跳脱的闯入者与活过来的旧物
“别碰她!”
临漾的喊声像颗石子砸进冰面,温萤时猛地回过神,手腕已经被“温糯”的指尖勾住。那触感根本不是皮肤,倒像是攥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黏腻又冰冷,顺着手臂往上爬的寒意里,还夹杂着股淡淡的松节油味——像美术课上洗画笔的味道。
“姐姐,你怎么发抖啦?”假糯糯歪着头,眼睛里的黑瞳孔还在不断扩大,几乎要吞噬掉整个眼白,“艾酌说,只要跟你握握手,我就能永远留在姐姐身边了呀。”
艾酌?温萤时的心猛地一沉。九岁的艾酌此刻在哪?难道也被这诡异的事情缠上了?
货架上的黑猫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笑,爪子在铁皮饼干盒上踩了踩,生日蜡烛的火苗瞬间变成幽绿色,把整个铺子照得鬼气森森。红布娃娃站在绿光里,褪色的裙摆轻轻晃动,玻璃眼珠里的红液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竟浮起半支折断的红铅笔——和假糯糯刚才在玻璃窗上写字的那支一模一样。
“还愣着?”临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卷帘门底下钻了进来,动作利落地像只泥鳅。他一把抓住温萤时的另一只手腕,用力往后拽,“这是‘画皮影’,靠吸食活人的影子才能成形,你看它脚底下!”
温萤时被拽得一个趔趄,余光瞥见假糯糯的脚下——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影子,哪怕幽绿的烛光照亮了整个铺子,她的脚边也只有一片虚无。
“影子……”温萤时的声音发颤,突然想起母亲日记本里的话:“影不随形,必为邪祟;画皮画骨,难画魂灵。”
“知道就好。”临漾拽着她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堆着旧书的木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连帽衫帽子滑下来,露出额前几缕乱糟糟的黑发,眼睛亮得惊人,“这玩意儿是古粹画出来的,用松节油混着煞气得的‘墨’,画得越像,吸走的魂灵就越多。你看它手腕的勒痕——”
温萤时这才注意到,假糯糯手腕上的青紫色勒痕,边缘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根本不是绳子勒出来的,倒像是……用红笔描上去的。
“它在模仿糯糯被绑的样子?”
“不止。”临漾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青铜铃铛,往假糯糯面前一摇,“叮铃”一声脆响,假糯糯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一个诡异的微笑上。
“这是我外婆留下的‘破妄铃’,专克这些画出来的邪祟。”临漾得意地挑了挑眉,手指在铃铛上转了个圈,“不过效果只有三分钟,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把它解决掉。”
黑猫见状,突然从货架上扑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凶光,直扑临漾手里的铃铛。临漾反应极快,侧身躲开,黑猫扑了个空,撞在养煞盒上,盒盖“啪”地一声完全弹开,里面的白气像被惊动的蛇,“嘶嘶”地往外冒,在半空中凝成无数个细小的人脸,全是模糊的眉眼,却都朝着假糯糯的方向伸出手,像是在求救。
“我去,这盒子里塞了多少冤魂?”临漾咋舌,拽着温萤时往更深处退,“古粹这老太太够狠的,用养煞盒养着这些东西,再让画皮影勾活人进来当‘养料’。”
假糯糯脸上的僵硬终于缓解,眼睛里的黑瞳孔开始旋转,像两团黑色的漩涡。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支红笔,笔尖对着温萤时的影子,像是要把她的影子从地上描下来。
“姐姐,你的影子真好看。”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借我用用好不好?古奶奶说,有了姐姐的影子,我就能不用回画框里去了……”
红笔尖离地面还有半寸时,货架顶层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那只红布娃娃竟自己跳了下来,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迈着僵硬的步子挡在温萤时面前。它举起沾着红液的布手,指向假糯糯,玻璃眼珠里的绿光一闪,嘴里竟发出婴儿般的咿呀声,像是在呵斥。
“这玩意儿怎么也活了?”临漾往后缩了缩脖子,“你们家铺子是开在坟头上吗?连个破娃娃都能成精?”
温萤时却愣住了。红布娃娃挡在她面前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糯糯被欺负时,自己张开胳膊护着妹妹的模样。她突然想起,这布娃娃是母亲亲手做的,用的是糯糯婴儿时期穿旧的襁褓布,眼睛是用母亲的旧耳环改的——那对耳环,母亲说过是外婆留给她的,能“镇惊安魂”。
“它在帮我们。”温萤时的心跳稍微平稳了些,“这娃娃……有糯糯的气。”
红布娃娃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布手挥舞得更急了,嘴里的咿呀声变成尖锐的嘶鸣。假糯糯被嘶鸣声刺得连连后退,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地上,笔尖断成两截。
“好机会!”临漾眼睛一亮,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黄纸包,扯开纸包,里面是些晒干的艾草,“快,把你头发上的银饰摘下来!”
温萤时一愣,下意识地摸向脑后的鸢尾花银饰。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说是能“引灵聚气”,平时她从不离身。
“别犹豫!”临漾把艾草往她手里一塞,自己则捡起地上的养煞盒,“这银饰是鸢尾花纹吧?鸢尾花在咱们这行当里叫‘破煞草’,用你的血抹一点在上面,再蘸着艾草灰,能暂时封住画皮影的气口!”
血?温萤时看着自己的指尖,有点发怵。但红布娃娃已经快撑不住了,假糯糯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她粉色睡裙上绣的小兔子——那是温萤时亲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此刻却在幽绿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快点!”临漾已经把养煞盒举了起来,盒子里的白气翻涌得更厉害了,那些模糊的人脸开始尖叫,“画皮影快吸够气了,等它完全成形,就不是暂时封住那么简单了!”
温萤时咬咬牙,抓起货架上一把生锈的剪刀,往指尖用力一划。刺痛传来时,她迅速把带血的指尖按在鸢尾花银饰上,再抓起艾草灰狠狠一抹。银饰瞬间变得滚烫,像是被火烧过,上面的鸢尾花纹竟隐隐透出红光。
“对!就是这样!”临漾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把银饰扔向它的眉心!画皮影的气口就在那里!”
假糯糯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突然膨胀起来,像个被吹大的气球,松节油的味道浓得呛人。红布娃娃被这股气浪掀飞,撞在墙上,玻璃眼珠“啪”地碎了一颗。
温萤时的心揪了一下,想也没想就把手里的银饰扔了出去。鸢尾花银饰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精准地砸在假糯糯的眉心。
“滋啦——”
像是热油溅到了冷水里,假糯糯的身体发出一声怪异的响声,眉心处冒出阵阵黑烟。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松节油的味道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股烧焦的纸味。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用红笔涂着个模糊的小女孩轮廓,纸的边缘还粘着半片干枯的鸢尾花瓣。
黑猫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转身想跳上货架逃跑,临漾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后颈。黑猫在他手里疯狂挣扎,嘴里却突然吐出人话:“古粹不会放过你们的!养煞盒已经开了,三更雨落时,就是你们姐妹的死期!”
“聒噪。”临漾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布袋子,一把将黑猫塞了进去,系紧袋口时,袋子里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动,很快就没了动静。他拍了拍手,像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是‘锁煞袋’,暂时能困住它。”
温萤时还没从刚才的惊魂里缓过来,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走到墙边捡起红布娃娃,碎了一颗眼珠的娃娃看起来更诡异了,但布手还紧紧攥着,她掰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块麦芽糖——和真糯糯最喜欢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娃娃……”
“是你妈留的护身符。”临漾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语气难得正经了些,“用至亲的旧物混着朱砂缝的,能挡三次邪祟,刚才碎了颗眼珠,就是替你挡了一次。”他指了指地上的画纸,“画皮影虽然散了,但古粹肯定还有后招,你看这纸上的花纹。”
温萤时低头看去,画纸背面隐隐有层淡金色的纹路,像是用极细的笔勾勒的符咒,符咒的边缘画着三个小小的圆圈,其中一个已经变成了黑色——显然是刚才被银饰打碎的假糯糯。
“这是‘三魂锁’。”临漾的眉头皱了起来,“古粹要锁三个魂魄进画里,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剩下的……”
“剩下的是糯糯和艾酌!”温萤时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红布娃娃差点掉在地上。她想起古粹家那面惨白的墙,想起玻璃窗上的影子,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我们现在就去救她们!”
“等等。”临漾拉住她,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刚才疯狂倒转的指针此刻停在了九点三十五分,但钟面上的玻璃突然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像在流泪。“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古粹的‘画框阵’要等三更雨下透了才会完全启动,我们还有时间准备。”他顿了顿,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小的指南针,指针正在疯狂打转,根本停不下来,“而且,你没发现吗?这铺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方向全乱了。”
温萤时这才注意到,缘物铺的窗户外面,原本熟悉的街道景象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了,像是隔了层毛玻璃。路灯的光晕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球,街上的行人影子被拉得奇形怪状,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红布娃娃突然在她手里动了动,布手指向养煞盒。盒子里的白气已经散去,盒底除了“三更雨,糯糯归”几个字,还多了一行新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井中月,镜中花,画里人,不是她。”
井中月?温萤时突然想起缘物铺后院那口被石板盖着的老井,母亲说那井通着地下水脉,是整个铺子的“根”。
临漾也看到了那行刻痕,眼睛突然亮了:“你家有井?”
温萤时点头,心里却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母亲从不许她靠近那口井,说井底有“不该看的东西”。
“那就对了。”临漾拍了下手,脸上又露出那种跳脱的笑容,伸手就去掀卷帘门,“古粹的阵眼十有八九跟井有关,咱们去看看井底有啥宝贝——顺便提醒你,等会儿看到啥都别尖叫,我怕你震碎了剩下的娃娃眼珠。”
他的话音刚落,后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进了井里。紧接着,养煞盒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盒盖再次弹开,这次从里面滚出来的,是半块绣着鸢尾花的手帕——那是温萤时昨天给糯糯擦汗用的,上面还沾着点麦芽糖的糖渣。
红布娃娃的布手突然指向门口,玻璃眼珠里剩下的那只,映出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铺子里跑,手里举着张纸条,边跑边喊:“萤时姐姐!古奶奶让我送画来!”
是艾酌!九岁的艾酌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完全不像被胁迫的样子。但她手里举着的那张画纸,上面画着的正是温萤时现在的样子——穿着百合花裙子,长发被风吹起,背景是缘物铺的货架,只是画里的她,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接还是不接?”临漾的声音压低,抓着锁煞袋的手紧了紧,“这小丫头片子,我看也不对劲。”
温萤时看着艾酌越来越近的身影,又看了看手里攥着麦芽糖的红布娃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另一句话:“最像真的假,往往藏在最真的假里。”
艾酌已经跑到了门口,笑着把画纸递过来:“萤时姐姐,快拿着呀,古奶奶说这画能保你平安呢。”
画纸边缘的褶皱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闪着微弱的光——像是颗小小的铃铛,和糯糯手链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