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菩萨托梦
从天台回来，晚上的宵夜是螺蛳粉，韩书安和余雨霏一边吃，一边用笔记本电脑追剧。追剧追到晚上十一点半，余雨霏困的不行了，才离开去睡觉。
余雨霏没什么零花钱去外面住宾馆，几天前就让胡医生给她开了个单人间，一直住在精神病院里。
她本来想着和韩书安住一屋儿的，但现在的韩书安不敢和任何人共眠。她怕自己哪天万一做噩梦，不受控制的凝出一把血肉剑，把身边人捅个对穿。
韩书安尽管有着苦肉菩萨赐予的力量，不睡觉完全不是问题，但她还是想让自己保持一个正常人的作息规律。
万籁俱寂，韩书安逐渐入睡。
……
破败的庙宇，供着巨大的神像，那神像泥土塑身，泥土还夹杂着一些毫无生机的枯草。韩书安端详了半天，才认出了这应该是苦肉菩萨的塑身神像。
俗话说：“给神仙塑‘金身’”。
就算再怎么条件差，最次也得是用石头塑身，或者木头。哪怕真的是穷到用泥土塑身了，也要画一些彩绘，至少得让人能认得出来这一大坨泥是个什么东西。
可眼前的苦肉菩萨这般寒酸落魄，只能说这里的信徒实在是穷苦到了极致。
泥塑神像的下面是贡品桌，摆着一个香炉，还有一些贡品。
一般神仙的贡品都是瓜果佳肴，可苦肉菩萨的贡品，却是拨浪鼓、纸风筝、木陀螺……以及各种古代小孩儿玩的东西。
庙宇的中央，有一张木床，木床上有着铁制的手铐和脚铐。
木床上全是早已干枯到发黑的血迹，出血量大到吓人，这里看来是有过人命，而且这么大的出血量，留在这木床上的人命恐怕不只一条。
“没有哦，没有人死在这里。”
苦肉菩萨怯生生的躲在泥塑神像的后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忧虑的看着韩书安。
“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人死？”
“那是一个很爱哭的哥哥，这个村落里的人让那个哥哥吃下了我赐予的肉，然后他就……”
韩书安冷冷的打断她：
“然后他就怎么都死不了，而且只要从他身上割下肉就能快速长回来，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拯救饥民的吗？”
“可我做的是对的，这个村落里的人后来都没有饿死的。”
“那这个人呢？”
“寿终正寝，我没办法给他加阳寿，他只能持续到寿终正寝哦。”
“寿终正寝？！那这里的饥荒持续了多久？”
“没有饥荒了呀，大家都能吃饱了怎么还算得上是饥荒呢？也不需要劳累的种地了，一直到这个哥哥寿终正寝，活了大概到七十岁。”
韩书安一阵毛骨悚然，恶寒从脚底升起，打了一个哆嗦。这一带的人，就这样折磨了一个人一直到所谓的“寿终正寝”？
苦肉菩萨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她叫韩书安姐姐，那么被她叫哥哥的人能有多大？在所谓的寿终正寝前，受了一辈子的折磨？
韩书安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冰冷：“你到处拯救饥荒，都是用这样的方法吗？”
“对呀，大家都在夸我是个好孩子，说我是慈悲心肠的菩萨。可有的人也在骂我，他们骂的好凶好凶，我很害怕……”
果然和苦肉菩萨古籍中记载的一样，韩书安满腔的怒火，但对苦肉菩萨却撒不出来。
和大水阴佛不一样，苦肉菩萨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还真的就是个孩子，架不住那些自私自利、泯灭人性的愚民们那千百年的忽悠。
愚民给她灌输错误的观念，那么一个孩子就觉得自己的做法是对的。而那些可怜的“菜人”，只能在血腥的岁月长河中无助的呐喊，没有人能听见。
这就是苦肉菩萨身为一个“善神”，却受怨念裹挟的原因。韩书安心想自己如果是菜人的话，怨念恐怕也是千年不散，以至于苦肉菩萨变成了邪神。
苦肉菩萨小心翼翼的说道：“姐姐，我托梦找你来，是有事情的。”
“有屁快放！”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毁掉我的神像？你……也和那些骂我的人一样吗？可是我明明也帮了姐姐！姐姐你知道吗？你还是第一个吃了我赐予的肉，却还能这般自由的，其他吃下肉的信徒，都和那个哥哥一样。”
她指了指满是黑血的木床。
韩书安懒得回答，反客为主：“苦肉，我先跟你确认一些事，那天你给我吃了神仙肉，还给了我一个肉丸子。”
“是的。”
“你的神仙肉，是能让凡人有快速恢复的功效，而那个肉丸子——”韩书安凝出血肉剑：“就是你赐予的神力对吗？”
“对，姐姐不是说有坏人嘛，所以我把我的力量借给姐姐。”苦肉菩萨唯唯诺诺：“是不是不好用，拖姐姐的后腿了……”
韩书安看着那个木床，压下心中的愤慨，尽量还是把苦肉菩萨当成一个小女孩去看待，哄着说道：
“你给姐姐的这份力量很厉害，帮了姐姐很大的忙，很谢谢你。但是姐姐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份力量了，你能不能收回去？姐姐之所以销毁你的神像，就是姐姐误以为那样便可以把力量还给你。”
“原来是这样啊！”
苦肉菩萨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但又皱了起来：
“没被姐姐不喜欢就好，我不喜欢被骂被讨厌。可是……姐姐给了我那么多的献祭，我就给姐姐更多的力量，姐姐你的力量已经上升了一个境界，发生了很大很大的变化，如果我把力量收回来的话，姐姐会死。”
“献祭？我什么时候给你献祭过？”
韩书安想起来了，那是张仙姑献祭的！在王氏莲花佛教会的时候，张仙姑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把那场屠杀后的所有尸体全部献祭给了苦肉菩萨！就像李井阳给大水阴佛献祭一样！
“姐姐，我的力量在你的身上根深蒂固，已经无法抽离了。如果我真的要收回来的话，姐姐你就会死的。”
“除了被你收回以外，就没有别的办法能让这力量消除了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我能让这份力量从凡间消失，只有我能从姐姐身上收回。”
韩书安敏锐的抓住了关键词：
“什么叫‘从凡间消失’？假如我死了，这份力量你要是不收回去，那么还会在我身上待着？”
“对，姐姐你会变成一具行尸，仍然携带着我的力量。”
韩书安的脑子里想起那种双手前平举，一蹦一蹦的僵尸；或者外国电影里血肉模糊、不打头就死不了的丧尸，心中一阵恶寒，真是没想到自己还有希望成为那种东西。若是体内的这股力量无意识乱放，自己会真正成为一个危害人间的邪祟。
“假如姐姐变成行尸之后，我就收不回我自己的力量了。”
韩书安惊诧道：“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一些人也和姐姐一样，都被我赐福过。
他们要是在死前没有被我收回法力的话，就会变成行尸走肉。而且到那个时候，我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事情已经了解的很清楚了，韩书安感觉心里堵得慌：
要么自愿赴死，让苦肉菩萨收回力量。要么就被张仙姑夺舍、或死后成为僵尸，早晚会为害一方。
那么……现在就去死吗？韩书安的内心十分挣扎。
绝不！
“活下去，不要死，我们一起考大学。”
“拉勾！”
“我不管，拉勾！”
韩书安想起和余雨霏在天台上说过的话，她的嘴角勾起苦笑：“不行的，我和那个傻丫头拉了勾呀……才不要死呢！”
每一年，我还都等着过生日！
每一年，都还有我的春和景明！
每一年，我都将生生不息！
“我要考大学，我要陪父母，我要和余雨霏一起炫螺蛳粉，我还要找个帅哥谈恋爱。我成绩优异，肤白貌美，本该前程似锦！挡路的都给我滚开！这是我的人生，才不能叫你们夺走！”
梦境寸寸崩裂，韩书安瞪着苦肉菩萨，目光如凌冽的刀锋将她看透。
“我还要享这辈子的福呢，让我年级轻轻就这么去死？荒谬！
我一定会找到破解之法，我要重新变成一个普通人，我要过回我原本的美好生活，你们这些狗屁神仙，再也不想看见你们出现在我的人生里！”
被吵吵的苦肉菩萨，又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怯生生的扶着那个黑血木床，似乎是想躲在那后面一样。
韩书安看着就来气，大巴掌朝她呼过去，一掌挥在了302单人间漆黑的半空中。韩书安泪眼朦胧的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默默发呆。
窗外的冷风呼呼的刮着，只有黑暗与死寂将她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