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4
“曾有一条鲫鱼向人呼救,它被人扔在车轮辗出的泥糟子里快要渴死了,它说自己是东海的臣民,希望人能拿点水给它活命。那人说好,且让他到南方去游说吴国和越国的国王,引过西江的水来接它回东海。鲫鱼很生气,因为它只要一点水就能活下去,而那人这般许诺还不如站着等它枯死。”
蝶儿说的故事让王大壮颇为羞愧,说等我问问父亲,就转身跑进了铁匠铺。
“蝶儿,还是你厉害!这就把他说服了。”庄周高兴说。
“不是我的功劳。庄周哥哥你跟他是同村人,还一起在王铁匠手下做过学徒,本该毗邻相帮,只因为一些小事才闹得不快。但在关乎生存的大事面前,不该因这点小事就忘了相互间的情义。”蝶儿说。
果不其然,很快王大壮就拿了一口新锅出来,他父亲听说了这件事没有丝毫犹豫就让王大壮拿锅,还叮嘱王大壮要在玩笑和正事之间区分好,这是做人的准则。
回去路上,他们碰到了炼药的丁厨子,他此刻正坐在路边叹息。
“哎,我的方向是不是错了?刘大娘只专注于淘米水,她炼制的成品越来越晶莹剔透,就像是融化了的水晶。而我用大火灼烧不同动物的部位,最后却只得到一团黑漆漆的油渣。”
“你知道庖丁解牛吗?”蝶儿问。
“我知道庖丁是人,而牛是牲口。何谓解?”丁厨子摇头。
“庖丁给魏国国君宰牛,手接触的地方,肩膀倚靠的地方,脚踩的地方,膝盖顶的地方,哗哗作响,刀切进牛身体发出的声音全都暗合音律。魏国国君问他为何有如此精湛的技艺。庖丁说自己依照牛生理上的天然结构,砍入牛体筋骨相接的缝隙,顺着骨节间的空处进刀,依照牛体本来的构造,他连筋脉经络相连的地方和筋骨结合的地方都不曾拿刀碰过,更不用说牛的大骨。”蝶儿说。
“我几乎每月换一把刀,都是砍断骨头而将刀砍坏的。”丁大厨感慨。
“庖丁的刀用了十九年,所宰的牛有几千头了,但刀刃锋利得就像刚在磨刀石上磨好的一样。牛的骨节有间隙,而刀刃很薄,插入骨节宽宽绰绰地,游刃有余。所以他动刀时,牛的骨肉就像是解开了一样,如同泥土散落在地。”,蝶儿说,“你应该顺应万物的自然结构,各种动物的肉既然不能合为一起,为什么不按照它们应该存在的方式去进行呢?”
“对啊!不同动物的肉不能融合在一起,但它们熬成的汤可以啊,我为什么不试着熬一锅浓汤呢?”丁厨子眼中重新燃起亮光。
“蝶儿,你怎么一副不看好我的样子呢?”庄周重新将锅支起,将自己所有的材料放在旁边。
“庄周哥哥,你知道任公子钓鱼吗?”蝶儿说,“有个叫任公子的人,他把五十头牛作为鱼饵,自己蹲在会稽山上,将钓钩甩到东海,天天在那里钓鱼,钓了足足一年。当大鱼咬钩的时候,激起的波涛就像山一样高,动静传的有千里远。”
“蝶儿你总是有这么多故事讲,可我从来没亲眼见过。”庄周挠了挠头。
“后来任公子将这条鱼分享给制河以东,苍梧以北的人吃,这件事被相互告知后,又有人拿起鱼竿和钓线,赶到沟渠旁,也期望钓出那样的大鱼,可他们只能钓些鲇、鲫这样的小鱼。”蝶儿眨了眨眼说,“他们不曾听过任公子钓鱼的作风,自然钓不出同样的大鱼。而庄周哥哥你也没听过上仙是怎么炼药的,你怎么肯定自己炼出来的会不会只是万能药的皮毛呢?”
“原来你是拐弯抹角地嘲笑我吗?”庄周苦着脸。
“哪有。庄周哥哥你做什么,蝶儿都是支持的呢。”蝶儿笑着说,“不过你只用这团从树上掉下来的皮,就像丁厨师的锅里只有肉和骨头一样。”
“可我没有其他东西了啊。”庄周嘟囔。
“喏,你还有这个。”蝶儿将半瓶酒精递过来,这是庄周摔伤后村长给他消毒用的,没用完就留下了。
“啊?这混在一起不会出问题吧?”庄周很怀疑这两个东西能不能掺一块。
“可你不也没别的东西了,试试嘛。”蝶儿巧笑。
很快,锅里的晶块浓缩成泛着光的流液,那光芒在流液中流转,时而明亮,时而柔和,仿佛藏着万千星辰,闪烁着神秘而迷人的光彩。那流液的颜色,宛如琉璃般晶莹剔透,深邃而又亮丽。
“成了?”
庄周大喜,想要拿起却被蝶儿制止说:“庄周哥哥,它还是水一样的东西,不能直接拿起来。”
“啊对!但等下去它不会粘到锅底吗?”庄周想到自己以前炖鱼汤时的经历。
“这样,庄周哥哥你把它装在小贝壳里。”蝶儿说。
“那样不会让里面居住的小动物把万能药吃了吗?”庄周说。
“小贝壳才不会吃这种东西呢。在你看来它是万能药,但在小贝壳看来它只是入侵自己家园的异物,它会帮你把这些水一样的东西压成小球,就像真珠一样。”蝶儿说。
“还能这样吗?我去把小贝壳拿来。”庄周兴奋说。
后院有个小水池,庄周经常从河水里捞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放进去,小贝壳就是其中的一样。将琉璃般的水倒入贝壳,然后将它放在屋檐下。
“等它孵化出来我一定要拿给大壮看看,让他知道万能药也就那么一回事。”庄周哈哈大笑。
可能连庄周自己都没注意,他期待的从来不是万能药本身,而是炼成万能药这一举动带来的影响。就像书中的圣人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为名利,但倘若他们真的放弃这些,他们也不会被写进书里,被人们所知晓。
庄周不是圣人,不需要搬弄圣人那一套。但他也是个有正常情绪的人,他也想要别人看他的目光不一样。他却又不想故意卖弄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希望通过自然而然的方式得到结果。比如他玩飞剑,是他先炼成了剑诀,而后才能在人前用出,被人所称赞。又比如他炼成了万能药,自然也会再次被人称赞。
也许别人死活练不出的逍遥剑诀,庄周能够驾驭,就是因为他的心境比较契合吧。
在别人都热火朝天炼药时,村子里有一个人显得很格格不入。他既不为生活而打拼,也不为名誉而争斗,他就静静地躺在柳下,听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他不是别人,正是村里以前的教书先生,自村里的年轻小孩都在他手底下毕业后,他就失业了。他也没想过做点其它生意,仅靠着跟以前学生的关系来度日,所以又有一个外号叫做柳三赖。
柳三赖的赖很好解释,因为他爱贪小便宜,而三么,就是他儿子柳三卿了,他算是第一个父随子字的人。
“庄周啊,你的万能药炼得怎么样了?”柳三赖说,“要是进展不错了可别忘了三卿啊,他可是你们中最适合当先生的人,要是他能获得上仙赏识,你也算是鸡犬升天喽。”
“哦!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啊,我也算是同鸡鸭犬一个地位了。”庄周无语。
“那当然,三卿可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呐。你要多多跟他打好关系,这样你就有一个当先生的朋友了。”柳三赖抬了下眼皮,又说,“既然遇上了你曾经的老师,何不把手中鱼儿分一半出来?殊不知赵、鲁二人遇见恩师李东阳还要将整条鱼干送出一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