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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明

共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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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铁网经纬

崇祯十四年春,武昌铁路学堂迎来了第一批特殊学员——三百名原驿卒。

校场上,这些曾经骑马驰骋在官道上的汉子们站得笔直,但眼中难掩迷茫与不安。朝廷裁撤驿站的政策已经传开,他们这些世袭的驿卒即将失去祖辈传下来的饭碗。铁路学堂给了他们新的出路,但放下马鞭拿起书本,对许多人来说比上阵杀敌更难。

朱心怡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这些年龄参差不齐的学员,其中有些人已经年过四十,有些人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清晰而坚定,“你们在想,我这辈子只会养马送信,学这些铁家伙有什么用?你们在想,铁路抢了驿站的饭碗,我为什么还要来学它?”

台下微微骚动,显然她说中了心事。

“那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朱心怡走下讲台,走到一个年轻的驿卒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以前跑哪条线?”

“回教习,小的李三,跑武昌至长沙线。”年轻人有些紧张地回答。

“从武昌到长沙,八百里加急需要几天?”

“最快四天。”

“如果铁路修通,需要多久?”

李三迟疑了一下:“听说是……一天?”

“不,是六个时辰。”朱心怡提高声音,“六个时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湖广有急事,朝廷当天就能知道;意味着江南的粮食,两天就能运到灾区;意味着你们的家人如果有难,援军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她走回讲台,目光扫过全场:“铁路没有抢你们的饭碗,它只是改变了饭碗的样子。过去你们骑马送信,今后你们可以开火车送信送人送货。过去一个驿站养马三十匹,雇人十个;今后一个车站可以调度列车百列,雇人三百!铁路需要司机、需要调度、需要检修、需要管理——它需要的,正是你们这些熟悉道路、耐得辛苦的人!”

人群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眼神。一些人挺直了腰板,一些人眼中重新有了光。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不是奇技淫巧,而是安身立命的新本事。”朱心怡最后说,“三个月后,成绩优异者可以提前上车实习。一年后,你们中将有人成为大明第一批火车司机、第一批车站站长、第一批铁路调度员。这条路不比骑马轻松,但它更长、更稳、更能养家糊口。”

开学典礼结束后,朱以海在学堂后的工地上找到了朱心怡。她正在检查一台新造的教学用蒸汽机模型。

“说得很好。”朱以海轻声说。

朱心怡擦了擦额头的汗:“驿卒的问题解决了,但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铁路修得越快,改变就来得越猛烈。我们能接得住吗?”

朱以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展开了一张新地图。在地图上,两条新的铁路线用红笔标出:一条从洛阳经南阳、襄阳、荆州、常德、益阳至长沙;另一条从上海经杭州、南昌至湘潭。

“这是下一步。”他说,“洛阳至长沙铁路,连接中原与湖广;沪昆铁路,连接江南与西南。两条铁路在长沙交汇,与京广铁路形成十字枢纽。如此一来,大明腹地将被铁路完全覆盖。”

朱心怡仔细看着地图:“洛阳至长沙线要经过李自成活动区域,沪昆线要经过张献忠旧部盘踞的山区。施工安全怎么保证?”

“所以要先设站点。”朱以海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在这些地方先建车站,以车站为中心建立集镇,驻扎护路军。铁路未通,集镇先兴。商人、工匠、农民会自然聚集,形成新的市镇。有了人气,流寇便难藏身。”

“你这是以铁路为刀,切割流寇的生存空间。”

“也是给流民新的生存空间。”朱以海收起地图,“走吧,该去见皇上了。这两条铁路的规划,需要朝廷支持。”

紫禁城文华殿内,崇祯皇帝看着朱以海呈上的新铁路规划,久久不语。

自铁路修建以来,朝廷的处境发生了微妙变化。一方面,铁路确实加强了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加快了平叛速度;另一方面,铁路也改变了原有的利益格局,引发了诸多矛盾。漕运、驿站、地方关卡,这些传统利益集团的反扑越来越强烈。

“朱爱卿,你知道朝中现在如何说你吗?”崇祯突然问。

“臣略有耳闻。”

“有人说你是当代的王安石,变法图强;有人说你是汉末的十常侍,蛊惑君心;还有人说……”崇祯顿了顿,“说你是妖人转世,用铁妖之术乱我大明。”

朱以海跪地:“臣只知铁路可强国,可利民,可平乱。至于他人如何评说,臣不敢辩。”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朱以海,这个年轻人两鬓已经出现了白发,他才二十多岁。这两年来,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推动着铁路建设,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起来吧。”崇祯的语气缓和了些,“这两条铁路,需要多少银两?”

“洛阳至长沙线约两千里,估银四百万两;沪昆线上海至湘潭段约一千八百里,估银三百五十万两。”朱以海起身回答,“但臣有一策,可减朝廷负担。”

“讲。”

“铁路沿线站点土地,可提前售卖开发权。”朱以海说,“商人购地建货栈、客栈、工厂,朝廷收取地价,并用此银修建铁路。铁路通后,地价必涨,商人得利,朝廷得路,两全其美。”

崇祯眼中闪过精光:“此策甚妙。但若商人观望不购,如何?”

“臣已与晋商、徽商、浙商三大商帮接洽,他们愿联合出资二百万两,认购洛阳、襄阳、荆州、长沙四处大站土地开发权。”朱以海显然早有准备,“沪昆线方面,江南商贾更为踊跃,仅上海站周边土地,已有商人出价八十万两。”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春日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个古老的王朝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变革,而他,是这个变革的推动者,也是承受者。

“准了。”崇祯最终说,“但朕有一个条件。”

“皇上请讲。”

“铁路修建过程中,所有用工须优先招募流民、裁撤驿卒、退伍兵丁。”崇祯转过身,目光如炬,“朕要的是天下安定,不是几条铁路。若铁路修成而流民更甚,便是失败。”

“臣遵旨,必使铁路成为安民之路、富民之路。”

从宫中出来,朱以海没有回衙门,而是径直去了北京西山。这里有一处皇家园林,如今被改造成了铁路技术研究院。但朱以海心中有一个更大的构想。

在西山最高处,他俯瞰着整个北京城。城市南侧,北京南站的白烟袅袅升起;更远处,通往天津、张家口、保定的铁路如蛛网般延伸。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正在被铁轨重新定义。

“我想在这里建一座格物院。”朱以海对随行的朱心怡说,“不是研究院,是真正的格物院——研究万物之理,探索天地之道。”

朱心怡眼睛一亮:“像大学?”

“比大学更大,更自由。”朱以海眼中闪着光,“设格物、算学、机械、地舆、化学、博物六科。聘请天下有实学之人,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学生通过考试入学,学成后或入铁路,或入工部,或留院研究。”

“但朝中那些理学大家……”

“所以我需要皇上的支持。”朱以海说,“我要告诉皇上,铁路只是开始。大明要强盛,不能只靠铁轨,更要靠铁轨背后的人——那些懂得造铁轨、修机车、算路线、管运输的人。而培养这些人,需要格物院。”

三日后,朱以海再次面圣。这次他没有带地图,没有带报表,只带了一份简单的章程——《西山格物院设立章程》。

崇祯看完章程,沉默良久。

“朱爱卿,你可知‘格物致知’出自《大学》,乃圣人之学。你设此院,却是要研究匠作之术。朝中诸臣,必会非议。”

“皇上,臣以为,圣人之学在修齐治平,而修齐治平需有实学支撑。”朱以海恭敬回答,“昔年诸葛孔明造木牛流马,乃格物;沈括著《梦溪笔谈》,乃致知。匠作之术中,自有天地之理。今之大明,不缺读圣贤书之人,缺的是懂实学、能实干之人。”

“你这格物院,想培养什么样的人?”

“臣想培养三种人。”朱以海说,“其一,能改进蒸汽机,让火车跑得更快更省煤之人;其二,能勘测地舆,找到最佳铁路路线之人;其三,能精于算学,制定铁路运行时刻、运费标准之人。这三种人,铁路急需,大明更急需。”

崇祯看着朱以海,这个年轻人眼中有一种他很少在朝臣眼中看到的东西——那是对未来的清晰想象,是对改变的坚定信念。

“若朕准你所请,十年后,你能给朕一个什么样的大明?”

朱以海深深一躬:“十年后,臣不敢说能平定四方,但敢说铁路将贯通南北东西;不敢说能国库充盈,但敢说商税将倍于今日;不敢说能人人温饱,但敢说流民将大为减少。因为铁路不只是一条路,它是一条能让货物其流、人得其所、财得所用的血脉。”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王承恩站在御案旁,眼观鼻鼻观心;几位值守的太监大气不敢出。

“准了。”崇祯最终说,“但格物院须直属御前,不受礼部、工部管辖。院中学者授予‘待诏’衔,可随时面圣奏事。”

“谢皇上!”

走出文华殿时,夕阳正将紫禁城的影子拉得很长。朱以海站在宫门处,望着西山的轮廓。那里将建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学府,培养出一批前所未有的学者。

“你觉得能成吗?”朱心怡轻声问。

“一定能。”朱以海语气坚定,“因为这是大势所趋。铁路改变了物质的流动,就必须改变知识的传播。铁轨铺到哪里,新思想就会传到哪里。这是挡不住的。”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那是今天最后一班从天津返回的列车。夜幕渐渐降临,但北京城的灯火却比以往更加明亮——因为有了铁路运来的廉价灯油,因为有了铁路带来的繁华。

而在这片灯火之上,西山将建起一座灯塔,照亮这个古老国度走向未来的路。

铁轨在延伸,思想在萌发,一个时代正在铁与火的交织中诞生。朱以海知道,他和朱心怡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