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东海长缨
崇祯二十九年初春,北京紫禁城的暖阁内,气氛却比窗外的寒风更为凛冽。鲁王朱以海展开一卷从未示人的长卷,崇祯帝朱由检的目光,随着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迹与详图,一点点凝固,继而燃烧起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震惊与决绝的火焰。
长卷非画非字,而是一份以编年与地理为经纬,交织着血与火的预言。
“陛下请看,此非史册,乃臣……曾在另一个时空之末端所见的记录。”朱以海的声音低沉,他第一次正面提及那穿越时空的秘密,不再仅仅是“博闻广记”。他指向长卷起始:“此一劫,名为甲午。东瀛明治维新,国力骤增,窥我中华。一场海战,我经营数十年之北洋水师……覆灭于黄海。”
手指移动,滑过《马关条约》的耻辱条款,割地、赔款,触目惊心。
“此一役,曰日俄战争,战场竟在我辽东。倭寇以此向列强示强。”
长卷继续展开,字迹越发沉痛。“民国二十一年,东三省沦陷,谓之‘九一八’。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倭寇全面侵华。南京……南京……”朱以海声音哽咽,那页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屠城三十万。”
崇祯帝猛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已无半分犹疑,只剩下钢铁般的寒意。他看到长卷后面,更广阔的中国地图上,箭头如毒蝗般侵入腹地。
“沿海工厂被掳掠,矿山被霸占,百姓为奴工,文化遭荼毒……若非举国浴血,苦战十四年,又恰逢世界大战变局,几至亡国灭种。”朱以海合上长卷,深深跪伏,“陛下!倭患之烈,非疥癣之疾,实为心腹之患,亡族之祸!其野心非始于今日之琉球,亦非终于明日之朝鲜。其志,在吞并整个中华!”
长卷的最后,是一句朱以海以朱砂加粗的警言:“今日之退一寸,他日之失千里;今日之忍一时,他日之祸百年!”
崇祯帝默然良久,暖阁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着巨幅《大明寰宇全图》的墙前,目光如刀,久久刻在日本列岛的位置上。
“天启皇兄、神宗祖父梦中示警,朕尚以为防患未然。今日听王叔(朱以海)之言,方知此非‘患’,乃‘劫’!”崇祯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此等虎狼,若待其羽翼丰满,我后世子孙将遭何等涂炭?朕既在此位,既知此事,便断不容许此等未来,有一丝一毫实现的可能!”
他猛地转身:“王承恩!传旨,大朝会提前至明日卯时!召所有在京总兵以上武将、三品以上文臣,齐聚皇极殿!”
翌日,皇极殿。
当崇祯帝将朱以海所述之“可能未来”(他隐去了穿越之说,只称得自绝密古卷与海外秘闻)择其要者,以沉痛而肃杀的语气告知群臣时,整个大殿陷入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哗然与沸腾。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后怕与醒悟。
“陛下!”李定国第一个出列,他曾在西南深知土司反复之害,对“防微杜渐”理解最深,“若此预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辈亦当以万分之万的决心,将其扼杀于萌芽!臣,请战!”
“臣请战!”卢象昇、黄得功、刘宗敏、艾能奇等一众将领齐刷刷出列,声震殿瓦。他们中许多人经历过流寇与建虏的苦战,深知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己方的残忍。
须发皆白却仍精神矍铄的女将军秦良玉,以杖顿地:“老身夫死兄丧,皆与鞑虏有关!今闻东瀛小丑,竟有如此蛇蝎之心,恨不能即刻跨海征讨!白杆兵虽老,尚能饭,愿为前驱!”
左梦庚(左良玉之子)、李过(李自成侄)、冯双礼、白文选等少壮将领,更是群情激愤。
崇祯帝看着殿下这些来自五湖四海、曾经或许敌对、如今却为大明的安危同仇敌忾的将领们,心中豪气与决心更炽。
“好!”他一拍御案,“倭奴不仁,觊觎天朝,遗祸无穷。朕决意,先发制人,跨海东征,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旨意随即如山崩海啸般颁下:
“擢李定国为征倭大将军,总统陆师诸军!”
“擢张煌言为征倭水师提督,总统海军舰队!”
“卢象昇为前军大都督,黄得功为左军都督,刘宗敏为右军都督,艾能奇为后军都督!”
“秦良玉为督饷监军使兼领选锋一营,李过、左梦庚、冯双礼、白文选、阮进、杨耿等,各依才具,分隶各军,为先锋、游击!”
“命工部、格物院、各造船厂,全力保障军械,尤以炮弹、火药、舰船维修为要!”
“命户部、漕运总督、铁路总局,统筹粮秣,务必保障跨海补给线之畅通!”
“征调熟悉海事之闽粤水手、通晓日情之商人学者,随军参赞!”
为了这场前所未有的跨海远征,整个大明帝国最精锐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崇祯二十九年夏,天津大沽口。
前所未有的庞大舰队遮蔽了海面。核心是十二艘巍峨如山的“镇”字级蒸汽铁甲舰(镇远、定远、靖远、平远等),它们黝黑的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粗大的炮口指向东方。环绕它们的是经过改造、同样配备了蒸汽辅助动力的福船、广船数十艘,以及更多的运输舰、补给船。岸上,从各地通过铁路集结而来的东征大军,正井然有序地登船。军容鼎盛,旌旗猎猎,枪炮如林。
水师提督郑鸿逵(郑成功族叔,因功封侯)与刚刚抵达的郑成功(延平王)并肩站在“靖海”号旗舰舰桥上,望着这壮观景象。
“成功了,”郑鸿逵感慨,“当年料罗湾海战(指与荷兰人),尚觉战舰犀利。如今看这铁甲巨舰,方知何为真正的海上长城。”
郑成功目光锐利:“叔父,此次东征,非比寻常。陛下志在必得,我等水师乃全军性命所系、胜败之关键。航道、天气、敌情,丝毫马虎不得。”
“国姓爷放心,”郑鸿逵正色道,“李将军(李定国)已从元朝旧档中整理出诸多海道、飓风规律,我水师儿郎也演练多次。此番东去,定要那倭寇见识见识,何为大明海权!”
舰队起锚,汽笛长鸣,劈开万顷碧波,向南驶去。他们的第一个集结与整备地,不是山东或浙江,而是——台湾。
十日后,台湾,热兰遮城(已改名安平镇)外新建的“承天”大校场。
来自天南海北的东征大军,在此完成了最后的集结与整编。校场之上,按照新的营制,各军阵列分明。卢象昇的北地精锐,甲胄鲜明,火器配备率最高;黄得功的江淮劲卒,善于土木与近战;刘宗敏、艾能奇部,多原农民军老卒,剽悍善走,吃苦耐劳;秦良玉的白杆兵,虽人数不多,但纪律森严,屹立如松;李过、左梦庚等率领的轻骑与侦察部队,则灵动如风。
点将台上,征倭大将军李定国,一身玄甲,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十五万虎贲之士。这是大明真正的精华,是经历过内战、北伐、平藩考验的铁血之师,如今,他们的刀锋,将指向海外。
“将士们!”李定国的声音通过铜制的扩音筒,回荡在校场上空,“我们为何跨海而来?非为掠地,非为称霸!只因东瀛倭寇,狼子野心,世世代代觊觎我中华锦绣河山!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我子孙后代之滔天大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陛下有旨,此战务求全功!水师要锁其海路,毁其舟船;陆师要登其国土,破其城垒!我们要打断它的脊梁,粉碎它的野心,让我大明东南海疆,从此安枕无忧!让后世子孙,永不再受那‘甲午’、‘南京’之痛!”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震云霄,连远处的海浪似乎都为之一顿。
检阅完毕,李定国并未下令即刻出发。他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安排。
次日,台湾承天府(原荷兰所建普罗民遮城,已扩建)内,新落成的“大明历代先皇帝英烈祠”。
祠庙庄严肃穆,殿内供奉着大明开国以来,于国于民有大功、或与海疆、边患有重大关联的皇帝灵位。此刻,灵位前香烟缭绕,牺牲陈列。
以李定国为首,张煌言、卢象昇、黄得功、刘宗敏、艾能奇、秦良玉、李过、左梦庚、冯双礼、白文选、郑成功、郑鸿逵、阮进、杨耿……所有东征军核心将领,皆身着庄重礼服,肃立殿前。
李定国亲读祭文,声音沉郁顿挫:
“维大明崇祯二十九年,岁次丙申,某月某日,征倭大将军臣李定国,率东征诸将佐,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宪宗纯皇帝、世宗肃皇帝、神宗显皇帝之神位前:
赫赫太祖,开基建业,驱逐胡元,复我华夏;巍巍成祖,五征朔漠,七下西洋,威服四海;宪宗皇帝,抚定荆襄,安定西南;世宗皇帝,力御外侮,靖平海波;神宗皇帝,三大征伐,维护藩篱……列祖列宗,筚路蓝缕,方有今日大明中兴之局。
然今有东瀛倭国,蕞尔小丑,不思教化,反生豺狼之心。其欺凌属国,窥伺天朝,其欲酿之祸,遗毒之深,甚于北虏西戎!此患不除,非但愧对祖宗基业,更为后世留下无穷祸根!
臣等奉今上皇帝之命,将跨海东征,扫穴犁庭。今于出征之前,特来祠下,祷告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伏望神灵庇佑,赐我顺风,助我破浪;赐我锐气,克敌城坚;赐我智慧,明察敌情;赐我仁心,不伤无辜。使我王师所向,倭氛涤荡;使我海疆永靖,国祚绵长。
此行,必以列祖列宗开拓之志为志,以陛下中兴之托为托,以天下万民安危为念!但求祸根断绝,华夏永安!
谨告!”
祭文读毕,李定国率先下拜,众将随之,三叩九拜,礼仪极其郑重。
礼成,众将起身。李定国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我等已在祖宗灵前立誓。此去东洋,非为个人功名,实为江山社稷,为子孙后世。无论前面是飓风骇浪,还是坚城重兵,唯有——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低沉的吼声在祠庙中回荡,仿佛与历代先帝的英灵产生了共鸣。
三日后,台湾各港口,千帆竞发,舳舻千里。庞大的远征舰队,载着十五万誓师完毕、士气如虹的大明将士,迎着初升的旭日,驶出澎湖,驶过钓鱼屿(钓鱼岛),向着东北方向,那野心与危机潜伏的列岛,破浪而行。
大海无言,记录着这支承载着一个古老帝国最深重警惕与最坚定决心的舰队,正将历史的车轮,推向一个完全未知却又被预先警示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