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南渊快步跑过去，接住了东西，顺手扶住了没站稳的那人。

陶舒舒看着南渊，“南渊，你现在做得很好。”

站在人群中的少年，身形仍然有少年人特有的清俊，气势却已经足够坚定可靠。来来往往搬东西的人，都会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他，下意识把他当成主心骨。

陶舒舒吸了吸鼻子，继续看了下去。

【失去南司总指挥的第二军团分崩离析，“初”很快掠夺了第二军团的领地，但洗劫完第二军团的研究所，“初”没有找到能向它下达最高指令的那套程序。】

【南司在让妻儿撤退时，将那套最重要的，能调转人类与人工智能境遇的程序，秘密交由了自己的妻子——高级研究员曼茜保管，那条秘密航线，终点是称为“X号”的辅星。“初”的一个控制器设置在这里。】

陶舒舒睁大了眼睛，原来当初南司并不是单纯地让妻儿撤退，实际秘密布置了重要任务，陶舒舒记下了“X星”，打算呆会儿打开地图看看。

“那为什么……”陶舒舒停了口，记忆碎片不是系统，并不会做过多的解释。

接下来，陶舒舒发现南渊脸色巨变。

他盯着面前，食血草从递出来的一个黑匣子，面色阴沉地可怕。

陶舒舒猛地想到了一件事，食血草从的位置在荒星飞船进出港附近，南渊和母亲逃到荒星，首先就会来到这里。

所以南渊的母亲曼茜是在这里自爆的。

他之前总是独自到这附近用食血草做研究，不光是想弄清变异的真相，也是想找到母亲的遗留物品。

陶舒舒伸出手，挡住了南渊的眼睛。

“别看。”她说，下一秒，陶舒舒想起，她和他之间隔着屏幕，她在南渊的世界里没有真实的色彩，她也无法挡住南渊的视线。

南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黑匣子。

然后，他的眼睛就碰了碰，紧接着，南渊的手被牵住了。

“别看。”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哭腔，像是比他更难受一样。

少女抓着他的手，扯着他的衣角，想要让他转身。

南渊心里的痛苦、愤怒，此刻突然减轻了。

少女颤抖的声线，小心翼翼的力度，让他的心也变得柔软。

“我没事。”南渊轻声说。

陶舒舒心疼地看着崽崽，她揉了揉南渊的脑袋，一根手指一直放在南渊手心里，“我陪你一起看吧。”

“好。”南渊说。如果有舒舒陪着，那些失去，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面对了。

幸存人类们合力，终于将东西都搬到了基地里。

南渊安排程飞茂统计物资数量，他独自回了房间。

只是一推开门，南渊就顿住了。

他床上多了好几套衣服，还有一碗香喷喷的鸡丝面，然后是他做出来送舒舒的小烟花，也不知舒舒是怎么学会做的。

陶舒舒咳了一声，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崽崽，想着想着，一不留神就给崽崽买了很多衣服、武器、能量球，退出游戏商城时，她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面条，也买了一碗，“崽崽，先吃点东西吧。每次我上学时起不来，我妈妈……”

陶舒舒发现失言，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她都会做鸡丝汤面馋我。”

南渊一愣，急躁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肚子里空空的。

他坐下，堪称平静地开始用餐。

南渊的吃相很优雅，目光微微下垂，不徐不缓地咀嚼、吞咽。

陶舒舒很担心南渊的情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南渊，看着看着，她自己也有点饿了。

末世之前一碗普通的面条，南渊现在吃得很香，好像吃到了很美味的食物。

南渊将碗收拾好，“舒舒喜欢的食物，和美味。”他的心也好像被温暖的鸡丝面熨烫了，再也生不出那些阴翳的情绪。

只有在按下黑匣子的影像播放器时，他的手才抖了一下。

陶舒舒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南渊的手臂，“我还是先走开吧。”

“不用。”南渊低声说。他已经不再害怕回想起这些事了，他本来不想让舒舒知道他的过去，不想让舒舒觉得他很弱小。

但好像，舒舒对他，只有心疼。

播放器开始工作。

陶舒舒陪着南渊，安静地看着屏幕。

最开始的画面很温柔，曼茜检查了飞船的航行系统，她在小儿子面前装出一切如常的样子，关心南渊的健康，宽慰他，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才会忧心忡忡地祈祷。

直到南渊的哥哥感染丧尸病毒的消息传来，曼茜最后和南渊谈了一次话，她失魂落魄，好像已经失去了生机。

背叛了军团的下属们，暗害了忠心耿耿的几个守卫，开始向曼茜和南渊动手，陶舒舒甚至看到了林威的身影。

南渊的手紧握成拳，手上的青筋暴露。

陶舒舒轻轻地碰了碰南渊的手臂，没有说话，安静地陪着他，假装没有看到南渊擦拭眼睛。

后面的事和陶舒舒猜想的差不多。

能阻止“初”的那套程序，就放在南渊的背包里，林威等人搜索过，但曼茜已经提前将集成储存器拿了出来。

那时候还有少数加密信号可用，她冷静地备份，发送，又将集成储存器加固。

曼茜在做电焊加固时滑了一下，陶舒舒的心也提了起来。

一直隐忍的南渊开口道，“我妈妈早年受过伤，身体一直不好，父亲和哥哥的事，对她的打击很大。”

他很后悔，那时候满心想着要回到中央星，和爸爸哥哥并肩作战，不想当逃兵，他生气妈妈劝他独自保命，从来没注意到，原来妈妈也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陶舒舒看了看南渊，犹豫了一下，“南渊，你是不是不记得这个集成器的事了。”

南渊摇头，沉思了片刻，“我知道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我不记得了。”

陶舒舒啊了一下，那么说来，南渊忘记的，可能就是和这个秘密任务有关的事。

危急时刻，南渊觉醒了光系异能。

但人工智能的舰队、判将的追兵也追上来了。

曼茜混淆了线路，迷惑了追兵，然后将一盘光碟特殊处理，缝进了南渊的背包里。

南渊抓起了背包，这背包一直被他背在身上，因为妈妈说一定要拿好，所以他一直没放下过，光碟他看过，没有解密，没有特殊内容。

最后追击他们的追兵只剩下三十几个。

南渊的能量耗尽了，他刚刚变异，战斗经验不够丰富，不是那群追兵的对手。

曼茜最后时刻，选择驾驶飞船，和他们同归于尽。

南渊的手一直捂着眼睛，水光从他皮肤上滑过。

陶舒舒心里也很不好受，她没有发现，她的声音也变哑了，甚至有些哽咽，“停一会儿再看吧，南渊。”

南渊擦了擦眼睛，“我想看完。”

飞船警报系统的滴滴声里，曼茜最后一次看向了南渊的方向，她微笑着：“南渊，我相信你能回到这里，找到妈妈最后的遗言。我也觉醒异能了，是精神系，所以我在和你谈话时封住了你的记忆。等到你的异能足够强大，就能回想起那段任务的全部细节，光碟双重加密过，输入我们常用的那套秘钥，可以看到妈妈的备份，关于初的弱点，妈妈都写在里面了。妈妈想等到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再去选择是否完成任务，这是妈妈最后能为你做的。再见了，我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是谁想日六，是我。

是谁写不完，是我。

第58章

曼茜的表情很柔和，她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然后含笑闭上眼睛，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活下去。”

陶舒舒不忍心再去看屏幕，她捂着脸，移开了眼睛。

黑匣子的播放结束了。

谁都没有先说话。

好一会儿，陶舒舒才看向屏幕上的南渊，黑匣子暗了下去，南渊脸上反射的光消失了，他肩膀颤抖，颈侧是用力绷起的青筋，一只手搭在眼睛上，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他在隐忍而悲伤的哭泣。

陶舒舒轻轻拍了拍南渊的背。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出什么话语才能安慰南渊。

想了想，陶舒舒找了纸和笔，简单迅速地画了一张图。

将图放在南渊手边。

陶舒舒切换到了房门外面，然后拉了拉门框，示意南渊自己先出去。

将空间留给南渊，陶舒舒抱着手机，怔怔地想着刚刚看到的画面。

曼茜坚定地操控飞船。

曼茜和南渊一起站在舷窗前，遥望越来越远的中央星……

陶舒舒忽然想到了什么，迅速将地图切换到食血草群。

她的手指都有点抖，急得屏住了呼吸，她在食血草从之间不断地点击探索。

昨天探索获得的物资清单，并没有将一些小的物件列进来。

但陶舒舒记得，曼茜刚开始有佩戴着一块身份牌，是金属质地的，打斗时那块身份牌掉在了地上。

她想要为南渊找到一点点可以留作念想的东西。

点了十下，

一百下，

陶舒舒不知疲倦地戳着，每探索一次，她的心就沉一点，但她还是坚持戳着。

戳到陶舒舒手指都算了，她已经不抱希望，却又不知道停下来该做些什么。

终于，面前终于出现了一片类似的金属，

陶舒舒迅速拾取，却发现上面的名字是外国名。

并不是曼茜。

真的什么都不能给南渊留下了吗？陶舒舒泄气地咬着嘴。

她慢慢滑坐在台阶上。

数值栏上的金币已经减少了三百。

陶舒舒瘪了瘪嘴，她丧气地想切换回去，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歪了一簇食血草。

一块金属质地的牌子，在夕阳的余晖下，映出一点冷光。

陶舒舒伸手，捡起了那块牌子。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是“曼茜”。

身份牌上的名字，是曼茜。

陶舒舒珍惜地握紧了这块身份牌。

第二次被抢走东西的食血草从伸长茎叶，想把东西抢回来。

陶舒舒拍了它们一下，迅速带着两枚身份牌，回到了南渊在基地的卧室。

南渊仍然维持着孤独坐在地上的姿势，他面前，黑匣子刚刚播放到尾声。

不堪重负的黑匣子播放器发出红色的温度警报声，也不知道他一个人讲这段录像看了几遍。

见他还要伸手再按下播放键，陶舒舒像是吃了酸酸的橘子，她轻声说：“别看了。”

陶舒舒急促的心跳渐渐慢下来，她伸出手，将曼茜的身份牌放在了南渊手心，“这个给你。”

南渊呆愣了一下，手上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舒舒回来了。

他想努力露出放松的笑容，却不知道通红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

陶舒舒揉了揉少年的黑发，“你的眼睛很像她。”

他们母子的眼神都很明亮，像是不管遇到什么绝境，都能找到希望。

南渊攥紧了身份牌，指尖探过身份牌上母亲的名字和编号。

他叹息一声，“谢谢你，舒舒。”

陶舒舒心疼地看着南渊，她一个局外人，看到这段影像都这么难过，更别提南渊了。

“我一直在的。”陶舒舒说。

南渊点了点头，好在，他还有舒舒。

末世刚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父母，没有兄弟了，他就是个孤家寡人。

他每次在噩梦中梦到那片火海，都会想妈妈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人。

他也想去陪爸爸，陪哥哥。

在无数次生死的战斗中，他想，他得为父母讨个公道，为父母报仇。全凭这些信念，他撑过了一次又一次生死之间的战斗。

可现在，他还有舒舒。

南渊这次稍微笑出了一点笑容，“舒舒，我没事了。”

今天他情绪太过失控，舒舒停留的时间已经比平时长了很多。

陶舒舒还是不放心，但晚修的钟声敲响了，她必须得去上物理培训课。

南渊彻底关闭了黑匣子，“我不看了，舒舒别为我担心了。”

“好吧。”陶舒舒揉了揉南渊的脑袋，“你等等。”

南渊一顿，手心里就被塞进了几颗糖。

少女自己的声音也还带着鼻音，却还是在努力安慰他，“很甜的。”

陶舒舒给南渊买了几颗糖，匆匆下线去上课。

南渊笑了笑，剥开糖纸，将一颗糖塞进嘴里，为他难受的她，比糖更甜。

他后退了一步，正要将黑匣子收好，就看到他手边，刚刚没注意到的地方，放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两个Q版的小人，男孩背着身体，另一个女孩小心地抱住他。

南渊看着画，站了很久。

-

陶舒舒准时赶到了教室，她坐下后上论坛搜了一圈，发现秦瑞已经被接回去了，今天学神系统绝不可能出现在校园里，于是她又悄悄地拿出了手机，打开游戏。

实在不放心崽崽。

南渊仍然在房间里，好在他没有在哭。

陶舒舒吐了吐舌头，认真地开始听李新讲解。

一个易错点讲完，李新布置了一道例题当场做，陶舒舒五分钟做完，核对完答案和步骤都是对的。

看到周围的同学还在刷刷刷写字，陶舒舒拿出手机，又看了看，这次正好看到程飞茂来找南渊善后，说是一个武器不小心启动了，他们关不了。

南渊一下子从沉思中回神，跟着程飞茂在基地内部穿梭。

他很快关掉了武器，又将要点告诉了周围的人。

他还没示范完，程飞茂手贱地又想动一下。

陶舒舒轻轻打了一下程飞茂的腿：叫你刚才手贱，让伤心着的崽崽还得来操心这些事。

程飞茂反应很大的跳了起来，“我怎么感觉有人踢了我一下。”

南渊往四周看了看，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微微勾了下嘴角。

见被发现了，陶舒舒也不隐藏了，揉了揉南渊崽崽的头发。南渊明明和众人呆在一起，表情却还是那么寂寥，想要让他别在孤单了，陶舒舒下意识就揉了上去。

刚开始变成原画图像时，陶舒舒一度不习惯，但好像现在顺手了，都是南渊什么反应都不表现出来，所以陶舒舒也没觉得有问题……

想了一会儿，陶舒舒又很快投入到学习中。

今天李新讲的概念都不算太难，陶舒舒想争取一点观察崽崽的时间，所以听讲和做题都格外认真，效率也很高，每次例题都速度快又全对。

李新频频点头。

班上的同学也频频点头，确实，陶舒舒就是比秦瑞天才，陶舒舒的手速和正确率都恐怖如斯，秦瑞要是和陶舒舒一起考试，铁定赢不了。

陶舒舒完全不知道同学们在想什么，做完题的几分钟时间差，她就拿出手机，悄悄地看看南渊。

课堂上不方便说话。

于是南渊不管在哪儿，都能收到几张“小纸条”，都是陶舒舒画的简笔画。

南渊灰暗的心里，渐渐被这些简笔画填满。

他拿好小纸条，妥帖地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陶舒舒今天的课堂表现很好，因此得到了李新的特殊照顾——一套难度很大的试题。

李新说：“别以为课堂上我没看到，你每次做完题就抱着手机笑，是谈恋爱了？当着大家的面我没批评你，回去多写一套卷纸。”

陶舒舒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对不起老师，下次我一定好好上课。但是我没谈……”

李新摆摆手，“我没那么封建。下课了，我走了。”他端着保温杯，快步走出教室，像一个合格的社畜一样表演急速下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