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又见
转眼，已经九月。
开学第三周的周二，气温转低，盛夏里浮动的热浪退却。
但西南的暴雨有时候会延续到十月，云荒望向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给人一种伸手就能碰到的幻觉。
上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在声情并茂的讲课，她肚子痛得弯腰驼背，无心听课。
放学后，何利让她去食堂，云荒埋着头摇手，何利离开教室。
教室里桌椅碰撞声，又逐渐安静，剩下几个人，是等食堂不拥挤了再去打饭的。
云荒掀开刘海，走出教室，想去后山小树林，摘些艾叶泡水喝。
沿着楼梯往下走，打好饭的学生，端着饭盒，走上楼梯。她胃里生出饥饿感，但不想去食堂。
走进林荫大道，灰暗的天空被树冠遮住，空间越加暗沉。路旁的长椅上，坐着低年级的学生。
云荒穿过树林，食堂饭菜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油脂的芳香，只让她觉着脑子昏沉。
后山上，地面青草茂盛，她踩出一串脚印，走到一颗树下，开学种的艾草比之前更加青郁。
她俯身摘着艾叶，周围的树上，雨滴打在树梢，四面八方而来的漱漱声，只让人周身发冷。
把艾叶用纸巾包裹，放进口袋，快步走出树林。
天空降落稀疏的雨点，道路越发的湿润，她觉着这气氛，像在探幽。
慢慢的走，越来越多的雨滴落在身上，一路上没遇到学生，直到拐过一棵树。
十米之外的长椅上，一把黑色雨伞下，一双修长的腿，那双脚上穿的是一双墨绿色的帆布鞋。
没穿校服的，是学生吗？
直觉让她想到一个人。
气氛格外的微妙，云荒走近，雨滴间隔着落在伞面，伴随着她的心跳，砰、砰、砰……
他似乎没有发现有人走近，云荒又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有烟雾从伞下跑出，缭绕在他周围，好似干冰制造出来的幻境，又带着炸弹点燃时弥漫的危险。
雨路中，她屏住呼吸。
少年深吸一口烟，从伞下窥见一双脚，他呼出一口白色烟雾，将烟头摁在地上熄灭，扔进垃圾桶。
他不慌不忙的站起身，少女变得娇小。
“洛清许？”云荒在雨中皱眉，缭绕的烟雾比薄纱雾稍浓，他看起来很冷漠，却还是上前。
少女头发湿润，他把雨伞挡在她身上，只感觉他站在旁边，暖和了许多。
她这才发觉，洛清许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墨绿色的帆布鞋，某种记忆呼之欲出。
“帮我拿一下雨伞。”洛清许将雨伞递给云荒。
半蹲着，系他的鞋带。
……
“帮我拿一下雨伞。”少年将雨伞递给云荒。
西南，十月，初二二班云荒，刚刚送走外出务工的爸爸妈妈，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车辆渐行渐远。
长街之上，路人行色匆匆，云层低矮，天空昏暗，街道上呼呼而过的大风。
眼看就要下雨了，她背着书包，没有雨伞。
爸爸妈妈和她在一家饭店吃过饭，就出发了，她没地方去，只得快步的朝着回家的公车站牌走。
途中，密集而豆大的雨，络绎不绝的从头顶落下，不到一分钟，她整个头发就湿透了。
用手遮住双眼，勉强朝前走，衣服和书包湿透而变得沉重，但内心中有一股失落感。
就在此时，爸爸妈妈离她越来越远，她只觉着这天底下就剩她一个似的孤独。
眼泪顺着脸颊，疏疏划过，混着雨水，仿佛会哭得更悲伤。
天空是苍灰色的，带着厚重的雾面感，却在一瞬间，雨停了。
而她身旁站着一个人，以极慢的速度跟着她的步调。
云荒仰头，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遮住了雨水，她的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滴落在伞面的声音。
少年低头询问，“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云荒鼻息很重，因为哭泣被堵住呼吸，她伸手指着快到的站牌位置。
两人齐齐走到站牌下，少年撑着雨伞，云荒用湿透的衣袖擦着眼泪。
站定脚步，她看向眼前的男生，他个子不太高，只比她高小半个头，穿一件白色打底，浅色格子外套，像她写作业的方格本，一双墨绿色帆布鞋，被雨伞湿透，一只鞋的鞋带散开，踩在脚底。
云荒吸了吸鼻涕，看着他的鞋。
“帮我拿一下雨伞。”带着笑意的声音，少年将雨伞递给云荒。
半蹲着，系他的鞋带。
云荒看着手中的雨伞，少年站起身，雨渐渐小了，云荒把雨伞还给他。
少年接过，收了雨伞，单拎在手里。
天空逐渐变得透明，透着淡淡的蓝光。
“我得走了，这把雨伞，送给你。”少年递出雨伞。
云荒看着他，“那你呢？”
“我得走了！”少年盯着云荒胸前挂着的学生证。
光明中学初二二班云荒。
而他书包里的学生证上写着：光明中学初二一班洛清许。
初次见面，就是分别。
少女的心情有些矛盾，突然降临的被人关心的感觉，云荒接过雨伞。
少年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而后踏着雨水，跑向雨中，最后消失在视线。
他走后，雨停了，头顶的天空，变成了蔚蓝色。
盛夏的荒原，骤雨的每一天，淋雨的少年，躲雨的屋檐。
是他的雨伞，为她撑起了一整片天空的蔚蓝。
……
灰白色苍蓝的天空下，认出他的时候，仍然是不敢看他的眼睛，情窦初开的年纪，挡雨的白月光少年，回到了身边，云荒十七岁了，而他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
洛清许拿回雨伞，他没有笑，也没说话，和云荒朝着宿舍楼方向走。他抽烟，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云荒知道他是走读生，快到宿舍楼，她说了句谢谢，独自跑回了宿舍。
中午一点半，午休时间，宿舍几个室友在睡午觉，云荒换上干燥的校服，拿着艾叶去了教室。
淋雨后，她浑身发冷，接了一杯热水捂在手里。
新鲜的艾叶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用自来水洗过泥巴，她拿起一片艾叶吃掉。
“云荒，你吃草呀。”同桌惊讶的看着她。
慢慢嚼着，生艾叶有些涩，她皱着眉，“啊，我是食草动物。”
“哪一种食草动物啊？”同桌张大了嘴，像看智弱一样看着云荒。
云荒认真的思考，不太确定的回答，“猪是食草动物吗？”
又补充，“猪好像是杂食性动物。”
何利绷不住笑。
……
学校图书馆，门口放着一排雨伞，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
萧依霖用纸巾擦了擦头发，缓步走到书架旁，文学界最近新出了一部畅销书，他目光放在书上，伸手拿下来。
“同学，你也在找这本书吗？”
萧依霖闻声回头，是同年级文科一班的女生，唐霜霜。
她穿着一件浅巧克力色的毛衣，柔顺的长发覆住她白皙的脸庞，垂过胸前，整个人看起来优雅又温柔。
虽然没说过话，但年级上成绩好或者长得好看的人，都是有耳闻且相互认识的。
萧依霖淡淡的声音，犹如杯中滴落一滴水，“你想看，你先借。”
他递出书本。
唐霜霜礼貌的接过，“等我看完去班上找你。”
萧依霖似乎没想到她这么果断，他回到，“嗯。”
她拿起书，很纯粹的笑，“那我先借走了。”
两排高高的书架中间，少女飘飞的长发水草般摆动，萧依霖转头看向书架，各种吸引人的标题像书签一般排列。
他踱步在书架中间，直到预备铃响起，也没有找到一本想看的书，还是决定回教室看课本。